金碧辉煌的舞厅内衣香鬓影，男男女女推杯换盏，就着靡靡之音调笑交谈。
洛林刚一踏入大厅，原本如海浪般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一如姐妹俩刚到皇宫时那般，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如无形的蛛网般缠绕过来。
“啊，我们尊贵的维斯汀加德公爵终于到了。”如同浸了蜜糖般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出，声音的主人爱拉被人群簇拥着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着缀满碎钻的鹅黄色礼裙，头戴小巧的钻石冠冕，显得端方贵气，明丽照人。
“那个没有眼力见的花房总管已经被我惩罚了，你无需介怀。”她亲昵地挽住洛林的另一边手臂，好像她，洛林和艾莉丝是三个从小玩到大，相亲相爱的好闺蜜一般。
洛林望见爱拉眼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心知自己刻意通过被修改的魔法传递出的信息已然令爱拉轻信。心情稍好，打算逗逗爱拉的瞬间，却无意间看到艾莉丝正充满敌意地盯着爱拉挽着自己的双手。
艾莉丝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碧色眸子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爱拉那只挽住自己的手。
洛林心中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消散，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手臂却几不可察地调整了姿势，用指尖碰了碰艾莉丝的手指。
“殿下言重了，一个不懂事的下人而已，何劳殿下亲自过问。”洛林开口将这件事轻轻带过，仿佛那确实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就算今晚真的带不走这个女奴，她也绝对不能让爱拉对其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
爱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那抹得意稍稍收敛，探究的目光在洛林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很快，她又扬起更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那就好。来，别站在门口，今晚可是特意为欢迎使团准备的舞会，有许多有趣的人和节目呢。”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洛林另一侧沉默的艾莉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怀”。
“艾莉丝妹妹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需要我叫宫廷医生来看看吗？”
“不必了，我坐在这边歇息一下就好。”艾莉丝的眼神又变得胆怯而孱弱，她主动放开洛林，在旁边的软椅上坐下。
她向着投来关切目光的洛林摇摇头，示意洛林好好应付皇女那边。
待到爱拉半强迫地拉着洛林的身影向舞厅中心的方向远去，原本瘫坐在软椅上的艾莉丝瞬间直起身子，哪还有一点身体不适的病弱模样？
她目光灼灼地四下打量，好像要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间房子每一处装饰都看个透彻。
……
“这位是财政大臣的公子，卡罗尔·怀特。他对北境很有兴趣，可是相当向往那里呢。”
爱拉引着洛林来到一位身着浅紫色礼服，栗色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面前。
“维斯汀加德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公爵大人了。久仰。”卡罗尔像极了一位翩翩绅士般在爱拉和洛林之间穿梭和献殷勤，打量洛林的眼神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听闻北境似乎有些稀有的魔法石矿脉……”卡罗尔斟酌字眼另起话头，含笑的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精明市侩，“家父常说，帝国的稳定离不开资源的合理开发与分配。若有需要，怀特银行很乐意为您这样的古老家族提供专业的资产管理服务。”
哈哈，这么快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吗？
真希望我们的皇女殿下对北境的野心能稍微掩饰几分呢。
洛林淡淡一笑，将饮尽的酒杯放入侍者的托盘内：“感谢好意。只是维斯汀加德的资产，目前还无需外人‘管理’。”
卡罗尔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体面地将话题引去别处聊了几句，随后告退。
洛林松了口气，刚想再喝一杯酒驱散不快，一只有力的手拍上自己肩膀。
“洛林！好久不见！”军事大臣的侄女，帝国第五军团的副团长，玛姬·奥洛夫大步走来。她穿了一身挺拔的军装，散发着英气之美。
简单的寒暄后，玛姬话锋一转：“洛林，听说边境最近不太平？”
得到洛林肯定的回复后，玛姬义愤填膺道：“要我说啊，就该狠狠打回去！”
“玛姬，好好的舞会，你聊什么打打杀杀的。”爱拉做出一副嗔怪的模样。
玛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叔叔透露，因为最近财政支出过于庞大，军部正在重新评估各边境防区的效益。有些常年无战事的地区，驻军预算可能要调整。你最好有点准备。”
洛林听了不吵也不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玛姬过于贴近的身体，平静道：“北境之壁数百年未曾让试图南下的魔物前进哪怕一步。这份安宁便是它对帝国最大的效益。至于预算，我相信军部自有公允决断。”
说实话，如果不是魔族南下会造成无数无辜者的死伤，更是死也无颜见列祖列宗，洛林倒还真想大开门户，让这些徒有一张嘴皮子的娇花尝尝和魔族正面交锋的滋味。
玛姬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转向了旁边的甜点桌。
爱拉正要再继续派出下一位说客，艾莉丝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挽着洛林的手，蹙着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姐姐，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去外围吧。”
“好，”洛林点点头，看向爱拉，“抱歉啦皇女大人，艾莉丝还是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我带她去舞厅角落休息一下。”
……
姐妹俩在舞厅一角的休息角坐下，洛林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从方才她向皇女告退时就时有时无地注意她的侍从。她让艾莉丝躺在自己腿上，轻轻地帮艾莉丝按摩额角——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对玩累了的姐妹在这里休息而已。
“姐姐，这里不光有人在监视我们。”
艾莉丝的声音极低，只有她和洛林彼此之间能听到。
“那位皇女殿下不光想要维斯汀加德公国的财富，更想要染指甚至是接管北境。”
“她大概……想用北境的军功为自己镀金。”在旁人不曾留意之处细心观察许久的艾莉丝串联起这舞厅之中的蛛丝马迹，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想来也是，”洛林低声回答，“若想争得皇位，就必须有些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东西傍身。”
“放心，姐姐不会让她如意的，”洛林捏了捏艾莉丝软软的小脸，“北境之壁维斯汀加德公国，不会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乐曲的声音逐渐减弱，显然是一曲终了又要再起一曲。此刻舞厅内的灯光也渐渐地减弱，为想要更换舞伴的公子小姐提供便利。
探知魔法与提前收买仆人得到的皇宫简易布局图已然在洛林脑海中成型。混沌的黑暗中，她刚要用魔法在原地留下两个伪装影像时，一阵声音随着骤然爆开的火光摧毁了舞厅的岁月静好。
“起火啦！”
舞厅的休息室因为一支倒下的烛台而起火。这并非洛林所为，却恰是她需要的机会。
她拉起艾莉丝，在一片混乱中推开帷幕后佣人通道的侧门，钻了进去。
而在她们方才站立的附近，一个低着头、端着空托盘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跟随者姐妹二人的脚步潜行而去。
在佣人房脱去繁复的礼裙，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仆人制服后，为了保险起见，洛林点起火焰烧毁了礼裙。
二人急急穿行在狭窄油腻，充满着怪味的佣人通道中。许久后，二人才来到尽头。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后，冰冷湿润的空气涌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附属工具间，杂乱地堆放着陶盆、工具和肥料。另一头的小门通向室外。
忽然，洛林拉住艾莉丝，停下脚步。
一队巡逻卫兵迎面而来，月光皎洁，只要他们再靠近一些，就有很大的可能透过发现洛林和艾莉丝。
二人暂且后退，却发现外面巡逻的卫兵像是无止境一般一班轮着一班，似乎根本没有空隙，也不为那边的火光冲天所动。
明明只要穿过这个玻璃花房，就可以借着院中植物的遮掩……洛林为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而懊悔了一秒钟，下一秒，魔杖悄然落入洛林手中，火元素在她身侧凝聚，杀意于她眼中汇集。
那就只好……杀人灭口吧。
就在这时，枝叶簌簌的声音在洛林面前响起。洛林看到原本乖巧地盘在花房墙边的蔷薇藤忽然开始疯长，在片刻之间便遮蔽了花房靠着院子那一侧的墙壁。
这怪异却对两人有利的情况令洛林松了口气，可骤然停下，又一步步逼近花房的铠甲摩擦的声音让她不由得再次握紧魔杖。
“这边看看，殿下吩咐过，各处都要仔细。”一个卫兵的声音响起。
灯光越来越近，最终照亮了这片过于浓密的植物墙。
其中一名卫兵疑惑的声音响起：“咦？这边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
他的疑惑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注视下，那片“植物墙”上，几朵蔷薇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绽放了。浅粉色的花瓣在提灯光晕下流转着柔顺的光泽，释放出更加浓郁迷人的香气的同时，还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成功地转移了卫兵的注意力。
“开花了？还发光？”另一个卫兵诧异道，“真是怪事，不过还挺好看。是宫廷魔法师弄出来讨皇女殿下欢心的新品种吧？”
“也许吧，闻着真香。”先前的卫兵耸耸肩，提灯的光芒晃了晃，最终还是没有探查植物丛深处，而是转向了别处。
“走吧，这边没什么异常，去南边看看。皇女殿下嘱咐过，就算是起了火，可不能让维斯汀加德公爵跑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灯光消失。
洛林松了一口气，刚要抬腿，忽然向着身后呵斥：“出来。”
对方也不避让，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是你？”洛林发现眼前之人正是花房那个女奴，“这是你做的？”
女奴施施然行了一礼，笑容明亮，和在花房时的孱弱怯懦判若两人：“正是。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贝拉。这是我向维斯汀加德公国递出的投名状，不知道公爵大人愿不愿意带上我呢？”
“即使您是强大的老虎，而我是渺小的老鼠，但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老鼠才能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