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本来就有带上她的打算,但当置身于眼下的局面时,洛林还是迟疑了一下。
贝拉见洛林犹豫不定,抬手露出用细麻绳挂在她手腕上的小玻璃瓶,笑容依旧。
玻璃瓶中一点幽微的浅绿没入洛林的目光,正是霜心兰的种子。同时,洛林注意到贝拉的袖口上蹭着一片凝固了的蜡油。
洛林再无审视眼前女孩之意,转过身去。
“跟上。”简洁明了,既是命令,也是接纳。
这个叫贝拉的女孩的志向或者说野心,与她的身份完全不对等,这本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罕见的是,她确实有这份能力,而且为了达到目标,什么都敢干。
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于一座小小的花房,应当尽情遨游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那么……就尝试去信任一下她吧。
贝拉嘿嘿一笑,正要揽上公爵大人的肩膀时,一只纤细的手打开了贝拉的手。微热的触感掠过,淡金色的长发隔开了贝拉自来熟的行为。
哎呀,虽然公爵大人确实像是个好苗子,但维斯汀加德家族的这位二小姐,也很有趣呢。贝拉不着痕迹地将翻上一片灼伤的手指缩回袖中,跟上两姐妹的步伐。
……
“哇,上次钻狗洞还是偷偷往皇宫外面带花种。”贝拉带着一头一脸的土将散落的砖一块块在墙角归位,恢复成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的模样,且眉飞色舞地大讲特讲那些流落出去足以让她身陷囹圄的“事迹”。
“你就不怕我们把你说出来的话用留影魔法记录下来吗?”洛林一边帮艾莉丝擦去脸上蹭到的墙灰,一边问道。
“斯塔德爷爷说过,所谓的‘信任’,本来就是世间最惊险的赌局,”贝拉拍拍手,忽然间眼睑半垂,笑容有些神秘,“更何况……”
一直张开探知魔法的洛林猛地抬头。
破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劣质的煤油灯灯光昏沉,散发出的刺鼻臭味和更多奇怪的味道混在一处,随着一阵吹过来的冷风扑入洛林的鼻孔。隐约的咳嗽声与孩童啼哭声此起彼伏,沉淀在浓黑中。
贝拉仿着优雅的绅士的样子行了一礼:“公爵大人,维斯汀加德小姐,欢迎来到——老,鼠,窝。”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繁华皇都的“影子”,在此刻笼罩了洛林。
“在这里,无论多么强大的动物,都无法打败老鼠。走吧!”贝拉先一步踏入那条泥泞的窄巷,嘴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得颇为轻松愉悦。
洛林和艾莉丝相视一眼。
在贝拉主动掺和进来的眼下,计划很明显偏了。
还偏得很彻底。
“你们在后面干嘛啊?走啦走啦。”贝拉折返回来,手在洛林面前顿了一下,却拉起了艾莉丝。
艾莉丝弱弱的“姐姐”声越来越小,洛林无奈扶额,快步跟了上去。
以警惕而认真的贝拉为首,三人穿梭在各种杂物垃圾和迷宫般的窄巷间。一路上,洛林的探知魔法始终扫描着以她为中心一定范围内的情况。在她的感知中,有酒鬼粗重的鼾声,有妇人长短不一的叹息,有昆虫的窸窣,甚至还有些小偷和扒手窥伺的目光……唯独没有过于明显的敌意反应和属于皇室的声息。而在洛林刻意的扰乱魔法下,这些窥探的人也没能生出什么古怪的心思。
终于,在越过一大堆可疑的垃圾后,三人在某条巷子尽头的一间破木屋门前停下。
“臭老头,我回来了!……没在家吗?”贝拉推开门点亮角落的灯,挠挠脑袋上早已乱成鸡窝的发髻,“算了,多半是喝酒去了。”
说完,贝拉从裂纹遍布的镜子后面摸出半截炭笔,随便找了张碎纸头写留言。
洛林没有催促贝拉,而是继续打量这间房子。看到屋顶边缘发霉渗水的可怜模样,她抬手放了个修复魔法。
“吱呀。”一声轻响,同时,洛林的感知捕捉到一道人影。她安抚好艾莉丝,转身出了门。
一名男人站在木屋前,伛偻着背脊。
他不打算躲藏,浑浊的灰色眼睛看向洛林:“麻烦您照顾好贝拉,这是我作为父亲唯一的小小的愿望。”
“她就在屋里,您不打算亲自去和她告别吗?”
“对于怀抱金银珠宝的普通人来说,没有能耐保住手中的宝物才是最可悲的,”男人瘦骨嶙峋的手微微颤抖,“无论是皇宫还是老鼠窝,都不是能让她成长的土壤。”
“只要她对我还有用,我绝不会放弃她。只要维斯汀加德的旗帜还在,北境就会有她的一席之地。”洛林当然不会做什么过河拆桥的事,但她不知对方会不会继续纠缠不休,便作出一副冷酷贵族的模样。
男人的眼睛却骤然绽放出一丝光芒,他轻轻地抬起头,正视洛林。
“真像啊。”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忽然从男人嘴里蹦出来。
“嗯?”洛林眨眨眼睛,刚要追问,一声“公爵大人”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和写完纸条并把纸条塞进钱袋放在屋里某处的贝拉搭话再转过脸的瞬间,那个男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看来这个“老鼠窝”里,似乎还藏着些不可思议的秘密呢。
贝拉晃晃手里的水壶和干面包:“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
“不用了。”洛林把目光从那块硬得好像能用来隔着墙掷入皇宫砸死皇帝的面包上挪开,庆幸自己在舞会上多少吃了点挡饱的食物。
“说起来,贝拉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洛林灵机一动,想从贝拉这里套话。
没人和自己抢面包,贝拉便像是嚼牛肉干般撕扯下一块面包丢进嘴里嚼。她含混不清地回答:“还能是什么人,白天是给酒馆算账混饭吃的会计,晚上是喝多了就念叨奇怪故事的糟老头子。”
“什么故事?”
“老头一喝多了就跟个吟游诗人一样,满嘴都是听不懂的句子。就好像那个什么……叙事诗?”贝拉显然对这些兴致缺缺,比起注意洛林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她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干面包上。
“维斯汀加德公爵府的庄园内有整整两千平方米的可种植土地,一句诗,换一块地。”
虽然这地本来确实就是打算给贝拉试种霜心兰用的。
贝拉立刻跪下来抱住了洛林的大腿。
“我背!公爵大人!我背!”
一提起莳花栽草之事,这面包也不香了水也不好喝了,贝拉的眼里只剩下对维斯汀加德公爵府的地的向往。
“咳咳,”注意到艾莉丝和洛林先后露出嫌弃的目光,贝拉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不过现在赶路要紧,等到了公国我慢慢回忆。”
说完,她继续撕扯那块面包。
再也看不下去的洛林夺走了贝拉手里的万恶之源,塞给她一只从收纳空间摸出来的可颂。
被牛奶和黄油的香气俘获的贝拉珍惜地小口吃手中的可颂。这一吃,就从贝拉家吃到了皇都城墙下。
这里是皇都的城墙唯一与“老鼠窝”相邻的部分。
洛林记得这里有一位“黑中介”。
一位介绍向导的“黑中介”。
要说这位“黑中介”,就不得不提起皇都的地理环境了。三面环山,背靠天堑,只有寥寥几条路通往外界,通往北境的路更是只有唯一一条。
这条路穿越灰爪山脉,是灰爪山脉中最安全的地带。
但眼下且不说大雪封路,走大路被拦住的概率基本上可以说是百分之百。故而,洛林特地带了不少现金和一些没有任何家族标记的金银珠宝,意图效仿那些胆大包天的冒险者与偷渡客,凭借向导的引领从山中横穿。
而在她前世的记忆中,这附近有一位垄断了这门生意的“黑中介”。
“五十金币,只到灰爪谷。”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摇椅上的老头惬意地抿了一口小酒,手掌摊开伸到洛林面前。
“多加点钱,直到北境的克莱恩伯爵领。”洛林又加上了一条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手链。
老头乜了她一眼,继续喝酒。
洛林正准备再加上一枚猫眼石金戒指,贝拉一边在衣襟上胡乱地抹了抹面包渣,一边越过洛林走到老头面前。
“二十金币,叫托尔来,带我们到维斯汀加德公国为止。”
言简意赅,不容置喙。
老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闭上眼摇头晃脑。贝拉早有准备一般,从袖中摸出一支小小的树枝。树枝上挂着幼儿指头大小的红色果实,隐隐约约散发出些酒气。
她弯下腰将小树枝在老头鼻尖一滑,老头猛然睁眼,伸手去够贝拉手中的小树枝,像是条上钩的鱼。
“哎哎哎,好贝拉,给你们再便宜十金币,把酒神红果给你斯塔德爷爷尝尝!”
“二十金币,叫托尔来,带我们到维斯汀加德公国为止。”贝拉又重复了一遍。
老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都快入冬了,你要知道,灰爪山脉可比皇都要早入冬。”
贝拉作势要将小树枝丢到不远处的泥洼里。
“行行行!真是输给你了!”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翻身下了摇椅走向后面的破屋子,“托尔!起床了!臭小子这才几点就睡!”
不消片刻,老头领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睡眼惺忪的青年走出来。
“去,跟客人打个招呼。”
“哦,哦,”青年打了个哈欠,“小姐们好……不对贝拉你怎么在这里?”
贝拉突然想换人了。
在简单了解事情经过后,托尔意识到自己被爷爷卖了。
就为了一串酒神红果。
扭头看了一眼抱着金币大啖酒神红果的自家爷爷,托尔无力地摇摇头:“走吧。不过这事……也确实只有我能做到。先说好,意外自负。”
洛林点点头,她已有心理准备。
贝拉凑过来拍拍洛林的肩膀:“我这只小老鼠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等到了灰爪山脉,可要劳烦公爵大人保护我咯。”
这次靠近公爵大人,怎么没被拦着啊?贝拉好奇地看向艾莉丝的方向,却见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