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林一行人终于望见维斯汀加德公爵府熟悉的轮廓时,距离他们逃离帝都已有整整七日。七日连续跋涉,虽然有托尔的野外经验与洛林的魔法辅助,但抵达终点站时,每个人也都到了极限。
公爵府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地上,背靠着黑沉沉的针叶林,比洛林前世的记忆中更加寂静。枯旧的藤蔓无力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飘荡,寒风呼呼地撕扯着窗户的缝隙。庄园内的土地被积雪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喷泉残破的轮廓和马厩空荡的棚顶。
而且,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他们。
饶是在“老鼠窝”长大的托尔和贝拉,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嘀咕一声。
怎么这公爵府,比贫民窟还冷清啊?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从洛林身后探出头,碧色的眼眸凝视公爵府的正门。她怀里的小兽拱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噜声。
“唔,虽然看起来有点破,但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啦,小火。”艾莉丝摸了摸小兽的脑袋,显然是已经取好了名字。
洛林望着这幕光景,不由得感慨万千。公爵府都这副德行,领地内其他地方定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前世的她却像个瞎子一样看不见这些。今时今日,她才看到前世的自己究竟闯了什么样的祸。
“走吧。”洛林向前一步,跨入深及脚踝的积雪中。然后转身拉着艾莉丝,示意她沿着自己的脚印走。
艾莉丝点点头。
托尔和贝拉紧随其后。一行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庄园,走向公爵府主宅。
来到雕刻着忍冬家徽的门前,洛林伸手抓住古旧的黄铜门环,用力叩响。沉闷的声音回响在房子里,却许久没有唤出动静。
就在洛林准备再次叩响门扉之时,门后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缓缓抽下来的声音。一条谨慎的缝隙被打开,露出一张疲惫而警惕的妇人脸。洛林甚至注意到,妇人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妇人声音沙哑而疲倦:“谁?”当她的眼神移动到洛林身上是,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大、大小姐?还有二小姐?你们回来了?”
“是我,蕾丽尔阿姨。开门吧。”洛林认得这位是管家的妻子,一位心地善良但有点胆小的妇人。
蕾丽尔手忙脚乱地拉开门,一眼瞥见后面和洛林与艾莉丝打扮截然不同的托尔和贝拉。
贝拉狠狠地肘击了正神游天外看树杈上的麻雀的托尔,向蕾丽尔问了个好。被一肘顶在肚皮上的托尔龇牙咧嘴地也向蕾丽尔问了个好。
尽管心里还有几分疑虑,蕾丽尔依旧侧身让出道路:“快进来吧,外面天冷,过不了多久估计又要下雪。”
大厅里的景象比外面好些,只是也好不了多少。只点了壁炉和几盏灯的屋内更显得空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映出跳动的火光,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家具大多蒙着白布,仅有的摆出来的几件状态也不是很好。挂在墙上的战利品,装饰画等消失一空,只留下一块又一块霉斑似的深色印迹包围着先祖画像。
听到动静,又有几个人从侧厅或楼梯阴影里走出来。大多都是些年老体弱的仆役,统共也就十来个人。他们看着洛林,眼睛里带着惊讶,茫然,怨恨,更多的是疲惫与麻木。
没有人上前行礼问候,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包围着穿行其间的一行人。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从通往内室的走廊快步走出,其中一个人是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穿着管家制服,面相不算慈祥,但也不至于凶神恶煞。另一个人三十多岁模样,穿着褪色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缺口的长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凶悍。
“大小姐?”佩剑男人声音粗犷,目光像是刀剑般扫射洛林和她身后的人,尤其在托尔和身上贝拉多停留了片刻。尔后,嘲讽的话语从他嘴上蹦出来:“还真是您。现在或许已经该改口叫公爵大人咯。怎么,在皇都玩够了?还是……被皇女殿下赶回来了?”
洛林记得他——雷蒙德,公国的护卫队队长,一个忠诚但脾气火爆、直来直去的家伙。前世的她厌烦他的粗鲁和“多管闲事”,曾当众斥责过他。看来这股怨气并未随时间消散,反倒因为现状而愈发积累。
另一个人沉默不言,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却也不甚友好。
“赛拉克管家,”洛林无视了另一边雷蒙德话里的刺,平静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我回来了。召集还能行动的所有人,半个小时后在主厅开会。”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是赛拉克还是雷蒙德,抑或蕾丽尔,以及周围的仆役,都因那份自然而然的威严愣了一下。这和他们记忆中那个总是对家族和领地内情况漠不关心,总是沉浸在魔法书中或是追着皇女身影的大小姐截然不同。
赛拉克礼貌地行了一礼,以沉默表示自己知晓了。雷蒙德则眯起眼睛审视洛林。少女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痕迹,但那双碧色的眼眸清澈无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哼了一声,随赛拉克一同离开。
洛林转向蕾丽尔:“蕾丽尔阿姨,麻烦你安排一下。烧些热水,准备点热食,再收拾两个房间出来。”
她指向贝拉和托尔:“这两位的名字是贝拉和托尔。是我的客人,也是未来的同伴。”
“同伴?……是,大小姐。只是柴火不多了,存粮也……我去看看还能弄点什么。”
洛林示意艾莉丝、贝拉和托尔先到壁炉边取暖,自己则走到大厅中央那张积灰的长桌旁,手按在桌面,探知魔法张开,探查目前公爵府的情况。
建筑结构基本上没有任何问题,但许多防护魔法濒临失效。整个公爵府几乎没有多少生命反应,她方才见到的这些人几乎已经是全部了。仓库里……不能说一干二净,只能说空空如也。
当真是树倒猢狲散。
洛林叹了口气,不抱希望般随意掠过地下室,探知魔法却在瞬间被反弹回来。
魔法屏障?洛林心中有些惊讶。她前世的记忆中父母很少提及过地下室,而当时的她也不很在乎这里。
这么说来,地下室或许藏着什么秘密。而且魔法屏障的反应如此灵敏,想来应该也没人碰触过。洛林暗暗将此事记下,待之后抽空去看看。
半小时后,赛拉克去喊的人陆续到来。一名神色憔悴的年轻女孩,一个蜷缩在大袄里的老园丁以及两个瘦削的年轻人。再加上雷蒙德,赛拉克和蕾丽尔,这座宅邸里能说得上几句话的都在这了。他们的状态如出一辙,不安,落魄,以及对洛林带着极重的戒备。
所有人都看向洛林。在这种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上来气的环境中,会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