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憔悴的女孩最先开口，声音发颤。她捧着一本破烂的账本，酒红色的长发干枯打结，似乎有段时间没好好打理过仪表：“公爵大人，我是新任的财务官员。秋……秋税……帝国财务大臣行文催缴的函件半个月前就到了，原本老公爵是留好了要上缴的钱财的，可是……都没了……”
半个月前，也就是老公爵夫妻二人出事的那几天。
女孩面色绝望地抱住脑袋，眼泪在眼镜片后面蓄成了小水洼，声音渐渐地有些语无伦次：“虽然勉强……勉强对付过去了，还有，还有一笔利滚利的赊账……格林商会的那些人跟……跟疯子一样上门催债，就算……就算求他们缓缓，等过了冬天一定连本带利还上……简直和皇都那些银行一样不要脸！”
说着，女孩还偷偷看洛林的反应，确认对方没有明显的厌恶情绪，才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剩下的话。
老园丁则是伸出皴裂的手，将一只袋子扔到桌上，沉默不语。
歪倒的袋子里，被老鼠啃咬得千疮百孔的种子和秧苗露了出来。
雷蒙德耸耸肩：“护卫队这边呢，早就散伙咯！有点本事的，不是被别的领主挖走，就是自己跑出去讨生活了。现在就剩我和两个半大孩子。”
他指了指身旁的两个年轻人。
“何况昨天还来人报信，说郊外有疑似霜狼留下的痕迹，可我们能怎么办？！”雷蒙德说着拍了拍腰间豁了口的剑，“拿烧火棍去赶吗？！”
“仆人也大都跑完了，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确实走不了的，”蕾丽尔轻声道，“统共还剩十五个吧。”
赛拉克不出一言，仿佛是个旁观者一样。
种种负面情绪在大厅里弥漫。每个人都看着洛林，眼神仿佛在说：看看吧，你回来了，又能怎样？
你回来得太迟了！
贝拉不安地扭动着，托尔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按着自己的猎刀。艾莉丝安静地站在洛林椅子旁，像一尊苍白的守护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在呼吸。小火蜷在她怀里，似乎对这里的压抑气氛感到不适。
洛林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失，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她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本来各怀心事的众人注意力再度集中。
“好，”洛林点点头，她的半边脸庞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那么，我现在了解了。债务，寒冷，饥饿，魔兽，还有最重要的，你们不信任我。”
雷蒙德“切”了一声，老园丁直勾勾地看着洛林，年轻女孩不安地推了推眼镜，侧过脸避开洛林的目光，赛拉克和蕾丽尔则微微躬身，没有多说什么。
“我不会辩解，”洛林继续道，声音清晰而有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之前的我未能履行作为公爵长女应有的责任，现在的我也没能及时履行作为公爵的责任，让维斯汀加德蒙羞，让诸位受苦。这是我的错。”
这番承认错误的行为，让一些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说再多漂亮话都无法改善眼下的处境，”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我从皇都回来，并非是要坐以待毙，而是来重建家园的！”
“说得倒是轻巧。”雷蒙德嗤之以鼻。
洛林并没有因为雷蒙德的敌意而有所表示，而是手掌摊开，显出手中的魔杖。
瞬间，在场众人里有些人的神色就不是很好看了，但碍于洛林的身份，依旧在原地站着。
不需要高深莫测的吟诵，只是一个小小的魔法，众人脚下的大理石花纹微微一亮，瞬间，一股温暖的热气升腾而上，包裹了在场的几人。
在这股温暖的气息的爱抚下，即使是声色俱厉的雷蒙德，表情也松快了不少。
洛林将魔杖横握在手：“魔法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比如取暖。公爵府里有早就设置好的魔法阵，虽然年久失修，但只要好好保养就还能用。”
“我知道在场的大家或许都不太喜欢魔法，但魔法不止是杀人的武器，也是助人的工具。”
“可是……大人，”沉静中，蕾丽尔率先提出了疑问，“如果只是公爵府内取暖的话，倒还好。额外的吃穿用度……更何况，维斯汀加德公国的领地是整整一座城，而不是一个庄园。”
“魔法变不出来的东西，那就用双手去开拓，”洛林看向贝拉，“贝拉。”
贝拉骄傲地举起手：“在！”
“现在，是你手里的宝贝发挥作用的时刻了。”
“和园丁一起，在任何你觉得有可能的地方进行试种。同时我需要知道，除了霜心兰之外，在这片冻土上，还有什么可以生长。”
“是！”贝拉大声应道，眼中闪闪发光。
“托尔。”
“公爵大人。”托尔上前一步。
“明天开始，你负责和雷蒙德先生一起侦查领地周边。需要帮手的话就从城里征集。若是实在无人愿意的话……跟我说。”
“明白。”
接着，洛林的目光落在艾莉丝身上，变得柔和了些：“艾莉丝，你和我一起。另外，好好照顾它。”
她看了看艾莉丝怀里的小火：“这是属于你的职责。”
“好的！”艾莉丝用力地点点头。
最后，洛林看向了年轻女孩：“你待会留一下，关于账务我要和你多聊聊。”
女孩慌乱地点点头，目光闪烁。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种久违的秩序感，正悄然在这冰冷破败的大厅里萌发。
雷蒙德死死盯着洛林的行动，那道伤疤随着他咬紧牙关而微微抽动。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大小姐……不，公爵大人。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您得知道，很多人心已经冷了，不是几句命令就能暖过来的。而且……我们什么都没有。”
洛林直视着他凶狠却藏着疲惫的眼睛：“那么，雷蒙德先生是甘愿永远停步在这个冬天了吗？”
雷蒙德的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既然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赌一把吧。与其心甘情愿认命，不如再试一次。”
“好。”良久，雷蒙德终于吐出一句话。
但愿……他确实没信错吧。
“嗯，”洛林点点头，“那么，就让我们从眼前的小目标开始吧。”
会议散去，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开，但脚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年轻女孩留下，等着和洛林一起商议账务。蕾丽尔则是去给大家先准备点吃的。
当蕾丽尔煮好蔬菜汤，烤好面包，端着托盘走向主厅时，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赛拉克。他背对着蕾丽尔，面向主厅的方向，好像在悄悄地看些什么。
他忽然发现了蕾丽尔，遂转身侧过来，给蕾丽尔让路。蕾丽尔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轻声问道：“你目前还不打算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公爵大人吗？”
赛拉克摇摇头：“虽然公爵大人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或许……再等等吧。一来她暂时没有过问，二来，那条魔石矿脉是公国最后的生路。至少眼下，在我对现状一无所知之时，我不能将它交出去。”
蕾丽尔点点头。当她迈步走向主厅时，雷蒙德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之一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公爵大人！公爵大人不好了！”
“卢克，怎么回事？”赛拉克伸手挡了一下，免得他撞到蕾丽尔造成什么意外。
卢克停下脚步，主厅内的几人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卢克一见到洛林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公爵大人，格林商会的人来了，现在正在门外呢！”
洛林眉头一皱的同时，年轻女孩脸色一白，要不是扶了一把墙，险些抱着账本晕过去。
“走。这一关反正无论如何都要过，不如去看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洛林拍拍女孩的肩膀要她安心，随后整肃衣装，率先向大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