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带着一行人走向大门，步伐沉稳。
大门外风雪呼啸，比他们刚回来时猛了不少。一辆装饰着金色麦穗纹章的宽大篷车和另外两辆较小但同样装饰着麦穗纹的篷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拉车的并不是马，而是浑身覆盖着厚实的银白色毛发，身强力壮的驮牛。车旁站着七八个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的护卫，眼神不善地打量出现的众人。为首的则是两个男人：一个身材矮胖，裹着昂贵的皮衣，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富态的脸挤满了笑容；另一个身材高瘦，穿着剪裁合体但显得有些老旧的深色礼服，面容憔悴，眼神躲闪。
“哎呀呀，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维斯汀加德的公爵大人果然回府了，”矮胖男人搓着手，笑容可掬，声音洪亮，“鄙人是格林商会北境分会的管事，戈登。听闻公爵大人远行归来，特来拜会，顺便……呃，商议一下贵府与我商会之间一点小小的账务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洛林身后的寥寥数人，在看到这些人要么是半大孩子，要么是老弱病残时，眼中掠过一抹轻蔑。
洛林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戈登管事，多余客套就不必了。这么冷的天，直接说事吧。”
戈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满满地挤在脸上：“公爵大人快人快语，那鄙人就直说了。”
说着，他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一份账本，一边清了清嗓子一边翻开：“根据记录，已故老公爵大人在今年夏初为筹备过冬物资及修缮领地道路，向我商会借贷……啊，四万七千五百金币。约定月息三分，至今年冬末本息一并还清。如今冬天已然到来，眼看着没多少时间了。利息仍在累积，而本金分文未还。”
“商会总部催得紧，鄙人也是无奈，只好上门叨扰，还请公爵大人体谅，尽快筹措款项，也好让鄙人回去交差。”
“四万七千五百金币，”洛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凭证呢？”
戈登显然有备而来。
他示意随从又捧上几个匣子：“凭证齐全，公爵大人可一一查验。哦对了，当初负责接洽、签字画押的，正是贵府的前任财务官，席勒先生。”
他侧身，笑眯眯地推了一把那个高瘦憔悴的男人：“席勒先生，您来说说这账目，可有一丝一毫差错？”
被称作席勒的男人一个趔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不敢看洛林，更不敢看洛林身后那个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震惊与愤怒的红发女孩。
“父……父亲？”女孩声音颤抖，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那个躲在戈登身后阴影里的人是谁，“你，你不是说……你去南方……做生意了吗？你说春天到来之前你一定会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和商会的人在一起？！那些账……那些消失的钱……难道……”
席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喃喃：“玫洛狄亚，我，我也是没办法！公国没希望了……那么多债……那么冷的冬天！我只是想……想给你们母女留条活路……”
“留活路？”玫洛狄亚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席勒的辩解，“你把公国的钱卷走，投靠逼债的商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这个烂摊子！这就是你留的活路？！”
“我被那些账目逼得彻夜难眠的时候你在哪里？！母亲旧疾发作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玫洛狄亚的声音逐渐哽咽：“你现在跟他们一起来逼死我们，就是你的活路？！”
戈登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好戏——也不枉他生拉硬拽也要拖上席勒了。
看得尽兴了，他方才慢悠悠地说：“席勒先生如今是我商会的顾问，对这些账目再清楚不过。公爵大人，有前任财务官作证，这债务您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洛林身上。风雪拍打着她单薄的肩背。
“债务我认，”洛林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能穿透风雪，“维斯汀加德家族，从不赖账。”
戈登眼睛一亮。
“但是，”洛林话锋一转，碧色的眼眸直视戈登，“还款期限未到。契约写明‘至今年冬末’。如今冬天过去了吗？”
戈登笑容微敛：“公爵大人，话虽如此，但以贵府如今的情形恐怕到了冬末也……”
“那就与你无关了，”洛林打断他，“契约就是契约。在春天到来之前，你们无权以任何强制性手段催债。否则便是违背帝国法律，我有权向帝国法庭申诉，甚至可以提请皇室仲裁。”
戈登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公爵，对法律条文如此熟悉。
“申诉？皇室仲裁？公爵大人哟，那都是需要时间和金币的。维斯汀加德公国还等得起吗？”
“况且，这鬼地方环境差成这样，万一有什么野兽盗匪，伤了贵府的什么人，或者这公爵府不小心走了水……唉，世事难料啊。”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不加掩饰。他身后的护卫配合地向前半步，手按上了武器。
门前的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戈登得意地捻了捻唇下的山羊胡，向洛林的方向凑了凑：“公爵大人，您也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吧？若是实在为难，我看公爵府的房屋与庄园土地……”
“砰！”
只听一声闷响，一道赤红的流光擦着戈登的脑门过去，将大篷车车顶装饰的金鸟打得粉碎。
戈登战战兢兢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一片湿冷洇在他掌心。不过并非是血，而是融化的雪和他的汗珠混在了一起。
“再多说一句的话，我保证下次绝不会打偏了，”洛林手中的魔杖指向戈登的脑门，“你的脑袋……应该没有山霜狼的脑袋硬吧？”
“另外戈登管事，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维斯汀加德公国是帝国皇帝亲封的世袭公爵领。胆敢威胁一位公爵，我就算当场将你们格杀，按帝国律法也只是在捍卫家族尊严与领地安全。戈登管事是觉得，格林商会总部会为了你们几个北境分会的‘小角色’，去挑战一位公爵的合法杀戮权吗？”
戈登的脸白了。
“第二，”洛林她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法威压，“你似乎忘了，站在你面前的，除了是维斯汀加德公爵，还是一位魔法师。”
“你，是打算挑战一位拥有合法杀戮权的魔法师吗？”
“戈登管事也要小心，别出意外啊。”洛林粲然一笑。
戈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瞬间又被冻成冰珠。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和他听说过的那个“痴迷魔法、不谙世事的公爵小姐”完全不同。她冷静、强硬、精通律法，更拥有随时能将威胁付诸毁灭的魔法力量。
这里是北境，别说洛林直接动手的情况下商会会不会为他大动干戈。就像洛林说的那样，天高皇帝远，他能给公爵府带来一万种意外，公爵府同样也能给他带来一万种意外。
“噢噢！公爵大人息怒！”戈登连忙摆手，脸上的肉因为惊慌失措而乱颤，语无伦次地回答，“鄙人失言！鄙人失言！就按契约来！冬末之前我们绝不再来打扰！”
“记住你说的话。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领地。如果再让我在维斯汀加德的土地上看到你们的身影……”
洛林顿了顿，声音冰冷：“下次，碎的就不止一个装饰了。”
“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戈登忙不迭地点头，拼命示意手下。护卫们也是心生惧意，手忙脚乱地驱赶着还在挣扎的驮兽，调转车头，连地上的金鸟都没顾上拾起来。
一直瑟缩在人群后面如死灰的席勒，在被一名护卫粗暴地推上车前忽然挣扎着回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女儿玫洛狄亚身上。女孩已经停止了哭泣，正被贝拉搀扶着，红着眼眶，用混合着恨意与失望，彻底心凉的目光看着他。
席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将头耷拉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任由护卫将他拽上车厢。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们仓皇逃窜的身影，大门前重新恢复了寂静。
洛林收回魔杖，转身看到玫洛狄亚瘫坐在地上，抱着账本抽噎。蕾丽尔，贝拉和艾莉丝正安慰她，雷蒙德，托尔和赛拉克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洛林，有震惊，有敬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贝拉眼睛发亮，小声对艾莉丝说：“公爵大人刚才……太帅了！”
艾莉丝轻轻点头，怀抱里的小火也朝着洛林的方向“呜呜”叫了两声，似乎也在表达赞同。
洛林走到玫洛狄亚身边，蹲下身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声音柔和：“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但哭过之后，难关还是要过。不过不要怕，我们会与你同在。”
玫洛狄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洛林平静而坚定的眼眸。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尽管腿还在发软，但却努力爬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
“我……我会努力的，公爵大人。”
“很好。”洛林站起身，望向格林商会消失的方向。
这么一会的功夫，地上的车辙和脚印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
“这只是开始，”洛林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