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这玩意是否是掩盖某种真实信息的烟雾弹。
她反复检查后，确认这张羊皮纸上所见即所得，并无任何隐藏。
随即，洛林陷入沉思。
还真是有趣。
据她的初步探测，这道魔石矿脉不仅品质优良，而且规模极为庞大，很有可能整个公国乃至北境半境都匍匐在这条盘龙的脊背上。
1/3魔石矿脉永久使用权的价值，该是多大一笔数字呢？
隐藏在这笔巨额财富后更深一层的秘密，又究竟是什么呢？
洛林叹了口气，将羊皮纸重新束好，放回匣子里。
矮人族的行踪早在千年前就失去记载，而若是他们还在使用这条矿脉，北境再怎么样都应该会有目击记录。可在她印象中，似乎并没有。
如今这份欠条的价值无限接近于废纸。
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抬手轻轻敲下一块魔石，一边仔细研究，一边继续往矿坑内部探索。
三天后，维斯汀加德公爵府。
贝拉蹲在温室残破的玻璃旁，轻轻地用双手围拢那一株破土而出的青色嫩芽。她能感觉霜心兰的根须正在努力地向下延伸，与冻土深处某种沉睡的脉动共鸣。
居然……真的长出来了！
另一边的老汉斯震惊之余，一抹狂喜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激动得围着小小的幼苗左看右看，手舞足蹈得像个小娃娃。
忽然，整个温室轻微一震。老汉斯趔趄了一下：“地震了吗？”
然而震动没再传来。老汉斯悬着的心好久才沉回肚子里。
贝拉的手掌仍然贴在霜心兰的嫩芽旁，她笑眯眯地安抚老汉斯：“它说，下面有个很温柔的大家伙翻了个身，叫我们别担心。”
与此同时，地下矿脉深处。
洛林正跪在矿坑中的某处，双手按在地面，双眼紧闭。她的魔力顺着魔石矿脉的走向向四面八方延伸，在矿脉中构成蛛网般的结构图。
这是她三天来的日常工作，除了中间出去向赛拉克报了个平安并委托他做好日常工作外，她没再离开一次。
在确认矿脉未被大规模开采后，她开始尝试理解这条地脉伴生矿的结构、流向与节点。前世作为魔法师的素养以及维斯汀加德家族对待这条矿脉的态度告诉她：若能真正掌握这条地脉，其价值远超过单纯开采魔石。
“西南方向……魔力浓度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三……”洛林低声自语，指尖在悬浮于半空的笔记本上轻轻勾画，留下笔记，“东北节点有周期性波动，周期大约是……”
忽然，她胸前的衣袋里传来一阵灼热。
那枚怀表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
洛林站起身，望向矿洞深处那片未被探索的黑暗区域。
根据赛拉克所说的来看，矮人族所购买的那片矿脉的位置目前暂且不明，而她目前的位置，就是维斯汀加德家族开发的极限。
再往前，就是赛拉克所说的更深一层的所在了。
洛林犹豫片刻，最终，好奇驱使着她更进一步。
就在她召唤出魔杖，即将踏入黑暗时，一股异样的波动顺着地脉传来。
冰冷，扭曲，带着明显的恶意。
……
皇都，埃特里克皇子的私人书斋。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火焰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暖的。
可是爱拉面若冰霜，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粉色的裙摆扫过地毯，留下一串凌乱的痕迹。
“十天？还是十一天？弗拉姆他们的追踪印记彻底消失，北境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她猛地停下，转向坐在书桌后的埃特里克，“哥哥，那个女人承诺要帮忙！可是她一点行动都没有！”
埃特里克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起眼：“爱拉，她会的。但不是按照你的时间表。魔族有他们的……节奏。”
“节奏？！”爱拉的声音拔高，“我的魔兽幼崽跑了！洛林那个贱人带着我想要的东西逃回北境了！现在你还跟我说节奏？！”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晶墨水瓶高高举起，即将松手的最后一刻却硬生生停住——因为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哦呀，小爱拉的火气还是这么大呢。”
那个魔族女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纯黑的礼服裙外罩着暗紫色的薄纱披肩，长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若不仔细观察，倒还真容易叫人误以为这是哪位贵族夫人。
爱拉立刻转向她：“茜拉，你答应过的！你说会送她们一份‘礼物’！”
“可是小爱拉，魔石矿脉的位置呢？你努力了这么多，也没能找到那处矿脉啊。”茜拉故意做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
爱拉一时语塞，而名为茜拉的魔族则开怀大笑，手中凝聚出一颗赤红的水晶球：“就让我，先顺着地脉给公爵府送上一点小玩意好了。”
球体内的雾气氤氲，化作一片模糊扭曲的景象。依稀能辨认出温室、积雪和一点微弱的绿意。
“霜心兰……”茜拉的声音带着某种咏叹般的韵律，“多么顽强的植物啊。能在冻土中沉睡千年，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她的指甲在水晶球上轻轻一叩。
“但破土的瞬间……也是最脆弱的瞬间。”
“小苗苗，要怪，就怪现在的公爵府残败凋敝，护不住你吧。”
水晶球内，那片模糊的绿意周围，忽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
温室内。
贝拉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怎么了？”老汉斯连忙问。
“它……”贝拉盯着霜心兰的嫩芽，脸色发白，“它说它好疼。”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原本欢欣生长的霜心兰忽然传递来一阵痛苦的情绪。而嫩芽周围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与寻常寒冷带来的白霜不同，黑霜所过之处，土壤中的生命力迅速消退，连旁边几株作为对照的耐寒野草也瞬间枯萎。
老汉斯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贝拉咬紧嘴唇，闭上眼，再次将手掌按向地面。
“有人在……诅咒它，”贝拉的声音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有人想杀了它！”
她“看”见了。地下深处有一股攻击性极强，恶意满满的魔力流正在土地中肆虐，妄图摧毁这新生的希望！
老汉斯还没反应过来，贝拉已经做出了行动。
虽然她不会魔法，但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与植物沟通的天赋。当初也是凭借这天赋得以进入皇宫花房当差。
而现在，在愤怒与保护欲的驱使下，这天赋正在进一步觉醒。
“听我说。”
贝拉全神贯注，低声道：“你是北境的种子，是冻土的孩子。寒冷是你的摇篮，不是你的牢笼。”
她的掌心开始散发微弱的绿色光芒。
那不是魔法，而是更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泽。光芒渗入土壤，黑霜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
“我会用尽我的一切帮你，”贝拉继续说，声音坚定，“所以……活下去！”
霜心兰的嫩芽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
一点点蓝光从它的内部缓缓绽放，光芒很微弱，却顽强地抵住了黑霜的侵蚀，甚至开始一点点将黑霜逼退。
老汉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而贝拉闭着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发梢末端正有几片细小的绿色嫩叶悄然生出。
与此同时在魔石矿脉中，洛林同样感知到了那股恶意的出现。
“诅咒？谁会对着地脉下诅咒？”她迅速判断出那股力量的性质，“不对，这是远程施加的……方向是皇都？！”
洛林后背沁出一丝冷汗。
这种诅咒很明显是魔族的手段。但为什么，是皇都？！
可眼下已不容洛林思考这个问题，她手握魔杖开始吟诵净化魔法。
她必须截断这条诅咒的传导路径，否则整个地脉节点都可能被污染，魔石矿脉也将毁于一旦。
但就在她准备施法时，怀表再次在衣袋里烫了她一下。
洛林动作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那股恶意魔力流，恰好经过矿脉深处那片未知区域的外围。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她没有去截断诅咒，而是做了另一件事：用自己的魔力在地脉中“引导”那股恶意魔力流。
像用诱饵牵引危险的毒蛇般小心翼翼，她将那股力量导向矿脉深处——导向那片未知区域的边界。
她想验证一件事。
若是那里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她就必须立刻施展大型净化魔法，代价可能是半个月无法释放任何魔法。
可如果那里真的“被更强大的力量守护着”，那么对于这种明显带有恶意的外来魔力，它会作何反应？
洛林屏住呼吸，魔力感知紧紧锁定那股被引导的诅咒。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黑流触及那片区域边界的瞬间——
地动山摇。
岩壁上的魔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整条地脉被激怒了一般。从矿脉深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洛林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所以无法准确形容。
但如果让她打个比方的话。
那个声音就像是……
古老的神祇被微小但惹人厌的虫豸激怒，随手捏死对方时的抱怨。
而伴随着那声闷响，一股磅礴的、古老的力量顺着地脉席卷而出。
它没有形态，没有属性，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
而那股诅咒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瞬间消失殆尽。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震动停止。
光芒熄灭。
矿脉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洛林胸前的怀表，温度渐渐降回正常。
她深呼吸平复心境，准备这次探索到此为止，先出去一趟。
而此时的公爵府内。
艾莉丝刚刚从剧烈震动中安抚好小火，把小火放回它的窝里。确认小火已经缓过神，她静静地走到窗边望向某个方向。假如洛林在这里，她便能认出那个方向正是她在矿坑里的位置的地面上。
女孩静静地伫立窗前，碧色的眼眸中，一抹金色悄然弥漫，最终吞噬原有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