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孩子们在公爵府一连上了好几天的学，今天，是他们放假的日子。
“公爵大人再见！”
“再见！”洛林挨个和孩子们道别，目送他们由雷蒙德和托尔领着，向乘坐马车向城镇的方向渐渐远去。
芙莉娅斜倚在门框上，看看洛林，又看看远去的马车。
“你真的变了很多。”
洛林一顿，笑道：“没什么，只是长大了而已。”
芙莉娅压了压宽大的帽檐，嘴角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是啊。我的小洛林，终于长大了。”
“对了，那个被我弄掉一只手的家伙，最近好像跑到公国里面来了哦。”
“嗯，昨天晚上有人来公爵府告状了，”洛林眸色微沉，“不过……在我出手之前，先让那个自命不凡的蠢猪吃一些小小的苦头吧。”
……
另一边，城镇中。
将最后一个孩子送到家里，雷蒙德和洛克驾车返回。
挂着公爵府旗帜的马车刚驶出去没多久，车辙印还没被雪掩盖，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落在卡洛家的门上。
“你自己先吃。”
卡洛的母亲刚把给卡洛准备好的炖菜端出来，便喊着“来了来了”去开门。
是谁来了呢？卡洛生出好奇的心思，跳下椅子走出厨房。
“太太，您拖欠得够久了。”
“先生，求您再宽限几天吧，再过几天，我们一定能还上。”
这样的声音传入卡洛耳中，他躲到柜子旁，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
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高瘦憔悴，不发一言，另一个没有右手，空荡荡的袖子下露出一大块包成一团的纱布和绷带。
若是洛林在这里，她肯定一眼能认出来，这两人正是玫洛狄亚的父亲席勒和那个想在黑石山路勒索他们的德雷克。
卡洛看着德雷克身体前倾，咄咄逼人地举着一张纸展示给自己的母亲：“太太您可看好了，白纸黑字！月利率百分之三点七！您上个月借了五个金币，这个月让我算算……五乘三点七，零头抹一下……您还是赶紧把总计十九个金币还上吧，不然下个月就是七十金币了。”
德雷克得意地直起腰，好像右手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痛了。
虽然戈登大人在公爵府吃了瘪，虽然自己右手没有保住，但他还能每天来恶心公国的百姓啊。
反正这些蠢货既看不懂借条也算不明白数，还害怕的要死，不敢告诉他们的公爵大人。
卡洛的母亲没有上过学，听不懂什么“月利率百分之三点七”，面对德雷克手中的借条，只能用粗糙的双手紧抓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一再道歉，恳求再宽限几天。
她越道歉，德雷克越是得意。他用胳膊肘捣了捣席勒，好像在说：看到没？想给戈登大人当狗，你还不合格！
卡洛用墙上掉下来的一块石灰在柜子上演算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不管怎么算，都算不到五十六啊。更别说一百一十二了。
再也看不下去的卡洛跳了出来：“胡说八道！你算的个屁！”
卡洛的母亲吃惊地看着自家儿子跑过来，指着德雷克骂道。
“卡洛！你怎么又说脏话！”卡洛的母亲皱眉训斥道。
卡洛一叉腰：“妈妈，我的礼貌是留给有礼貌的客人的！不是留给随口乱诌的骗子的！”
说完，他趁着德雷克一时松懈，夺走了欠条，还冲着德雷克做了个鬼脸。
“臭小鬼！还回来！”德雷克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抓，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只看到席勒那脏兮兮的皮鞋正畏畏缩缩地待在地板上。
“一边去！”他狠狠地撞开席勒，指向卡洛，“臭小鬼，你们欠了这么多钱，就是犯罪！公爵府也保不了你们！看我把你们告到法院去！”
一听要打官司，卡洛的母亲吓得脸色惨白：“卡洛，快把欠条还回去！”
卡洛却是站在母亲身侧，不紧不慢地看完欠条的内容，抬起头，用冷静得让德雷克没来由心悸了一下的眼神看过去。
“那我就要问问先生了，”卡洛指向欠条上的“五个金币”和“月利率百分之三点七”，“五乘零点零三七得了一个十九，先生的数学，是地里的土豆教的吗？”
德雷克的脸白了一瞬，立马涨得通红：“臭小子你懂什么！不会算就别算！”
“我看是你不会算就别算吧！”卡洛据理力争，“堂堂帝国第一商会的职员，居然连个算数都算不好，不如辞职吧！这些可都是公爵大人和她的朋友们教给我的，你真该去上上课！”
德雷克气得直跳脚。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卡洛的母亲，立刻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夫人，您看看！我听说最近不少孩子都去公爵府当什么‘学者”，可是您看看，这都是学了些什么！”
“随意扭曲事实，骂脏话，诋毁他人！”
“这样子可不利于孩子的教育啊！”
他脸上笑眯眯的，内心的阴毒却已经如海浪般翻滚。
他当然不是想从眼前的妇人身上得到什么认同，他只是用自己惯常的手段挑拨离间。
卡洛的母亲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德雷克：“对不起先生，我现在相信我的儿子。”
“我相信公爵大人，所以我相信公爵大人教给卡洛的知识是正确的。”
德雷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北境的风雪冰封一般冻住了。
“本来我还在想，十几个金币的事情没必要告诉公爵大人，毕竟再过些日子确实有希望还上。但现在看来，先生再无理取闹的话，我们就要告诉公爵大人，请她将你们彻底驱逐出这里！”卡洛的母亲将卡洛护在怀里，一字一句道。
“就是！你们前些日子还去逼公爵大人还钱！你们就应该滚蛋！”卡洛也附和道。
此刻的德雷克是真觉得糟糕透了。他的右手手腕被寒风一吹，似乎又钻心地疼起来。
他一挥手，刚要叫等在外面的手下进来，后领不知给谁扯了一下。
“咣！”一声闷响，德雷克的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当即晕了过去。
卡洛的母亲拉着卡洛退了一步，惊讶地看着倒下的德雷克。他的身后，席勒正站在那里，眼底挂着一片乌黑。
“没事，后面的我会处理。”席勒像拖死猪一样把晕倒的德雷克往外拖。
卡洛的母亲担忧地看着眼前穿着邋遢的男人。这人她认得，老公爵办什么跟钱有关的活计，他永远都在旁边。
听说这位财务官背叛了公国，跑到格林商会帮那些人逼着公爵大人还钱。
现在看来，或许世事并不尽然如别人说的那样。
“先生，”卡洛的母亲叫住席勒，取来针线给他破布一样的袖口简单修整了一下，“您不应该在这里。公爵府才是您的去处。”
席勒目光躲闪，不愿直视卡洛的母亲这双温柔坚定的眼睛：“太太，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头路，也不值得被原谅。”
“请记住，维斯汀加德公国唯一的财务官，名字是玫洛狄亚。”
留下这句话，席勒把死猪一样的德雷克费力地拖出去，在雪地里留下一道又深又宽的痕迹。
卡洛抓住母亲的衣角，静静地望向席勒吃力的背影。
他听不懂自己母亲和这位先生之间的对话，他只是觉得，这位先生身上，有一种近乎走投无路般的……
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