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山的雾霭缓缓散去,晨光如金线穿透云层,在山巅的青石上勾勒出流转变幻的光影。我睁开眼时,已记不得自己做了多少年的鹤。
羽化,这个词在道经中读过千百遍,今日方知其真意。翅骨化作肩胛的舒展,长喙收敛为唇齿的轮廓,羽毛一片片融进皮肤,成为这身素白道袍的经纬。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掌纹如溪流纵横,那是人间烟火在我身上刻下的第一道印记。
“云翾。”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深潭投石,清冽而悠远。
我转身稽首,动作尚有鹤的影子,脖子微微前倾,背脊挺得过于笔直。
师父玄微真人立于三清殿前,拂尘轻搭臂弯,眼中含着笑意。“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自行化形的鹤童。可知其中因果?”
“弟子愚钝,只觉昨夜观星时,忽然明悟《南华经》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一句。”我说话时,喉间尚有不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于是不再抗拒做鹤,也不执着做人。醒来便是这般模样。”
玄微真人颔首,拂尘指向东方天际。那里,紫气正渐渐褪去,金乌将升未升。“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不强求变化,反得变化;不执着形相,反得真形。今日起,你随我修习《云笈七签》,先从‘守一’章开始。”
我随师父步入藏经阁,三千道藏如林而立,每一卷都散发着岁月与智慧的气息。指尖划过竹简的纹理,忽然想起还是鹤时,最爱在这些经卷旁梳理羽毛。那时的我,虽识得字句,却不懂其中真意。
“师父,”我抽出《道德经》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是否意味着修行应返璞归真?”
玄微真人不语,只引我到殿后山泉边。泉水清冽,映出我的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眼中尚有鹤的澄澈。水中忽然游过一尾红鲤,搅碎倒影。
“你看那鱼,”师父说,“它在水中,可曾想过自己是鱼?你观水中影,可曾执着于那是自己?”
我怔住了。泉水平复,影子重新汇聚,我却忽然觉得水中人与我既相关又无关。这一刹那,胸中涌起奇异感受,仿佛有什么枷锁“咔嗒”一声解开。
“物我两忘。”我喃喃道。
玄微真人微笑点头:“今日起,你每日来此观泉三个时辰。”
修行的日子如东华山的云雾,看似重复,实则每一刻都是新的。我逐渐习惯这具身体,学习用双脚丈量山路,用双手捧起经卷。但我仍保留着鹤的习惯——破晓时分振臂如展翅,月圆之夜对空长鸣。
最难的,是打坐。
作为鹤时,我可以单腿独立整日,心神随云飘荡。如今有了人身,反倒被这具躯壳所困。腿会麻,背会酸,杂念如野草蔓生。这一日,我正与腰背酸痛抗争,忽闻窗外鹤唳。
是我旧时的伴侣素翎。它盘旋三圈,落在我窗前的松枝上,黑眸中映出我身着道袍的样子。我们相望许久,它忽然振翅而起,投向远山云海。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强烈冲动,想抛却这人身,随它而去。
“着相了。”
玄微真人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竟未察觉师父何时到来。
“师父,我……”
“你见素翎,想起自由。”师父在我对面坐下,“可知真正的自由,不在形骸,而在心神?鹤飞万里,仍在天地樊笼;人坐一室,可游太虚无穷。”
“但弟子确感束缚。”
“那就感受这束缚。”玄微真人的话如当头棒喝,“《阴符经》有云:‘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感受呼吸如何进出,感受血液如何流动,感受天地灵气如何在这具身体中流转。束缚与自由,本是一体两面。”
我闭上眼,不再抗拒身体的沉重,反而全心感受它——心跳如鼓,气息如风,指尖微麻如蚁行。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身体并未消失,但它不再是牢笼,而成了连接天地的桥梁。我“看见”灵气如涓流从百会穴进入,沿任督二脉循环,与天地呼吸同频。
再睁眼时,暮色已染红窗棂。三个时辰,竟如一瞬。
玄微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今日方是真打坐。”
秋去冬来,东华山覆上皑皑白雪。这一日,玄微真人带我登上绝顶的观星台。寒风凛冽如刀,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云翾,你看这星河。”师父指向苍穹。
我仰头望去,只见银河横亘天宇,万古星辰默默运行。忽然间,一种宏大的明悟如潮水般涌来——我看见了规律。不仅是星辰运行的规律,还有四季更替、潮起潮落、万物生灭的规律。这些规律交织成一张巨网,而每一颗星辰、每一片雪花、每一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
“道,可道,非常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这就是‘常道’——无法言说,却主宰一切的规律。”
玄微真人点头:“你本是天地灵气所化的仙鹤,如今得人身,是机缘,也是考验。记住,修行不在求得神通,而在明心见性,与道合真。”
他忽然抬手,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奇异的是,雪花竟随之改变轨迹,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气场。
“这是……”
“一点小术,不足挂齿。”师父收起拂尘,“真正的道,不在改变外物,而在顺应规律。如禹王治水,疏而不堵。”
那一夜,我在观星台坐到天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我感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不再是鹤,也不完全是人的某种本质,如朝露般澄澈透明。
素翎又一次飞来,这次它没有停留,只是在空中长鸣三声,便消失在天际。但我心中已无波澜,只有淡淡的祝福。
下山时,我在山腰遇见一个采药的老翁。他背篓里装满草药,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道长气度不凡,可是玄微真人高徒?”
我稽首回礼。老翁忽然说:“我在这东华山采药五十年,见过许多修道者。他们或求长生,或求神通,却少有人真正得道。小道长,你求什么?”
我望向远山云海,想起自己由鹤化人的因缘,想起这些时日的修行,想起昨夜对天道的领悟。
“不求什么。”我说,“只是活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老翁闻言大笑:“妙!妙!这倒让我想起《南华经》里的话——‘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摆摆手,背着药篓继续下山去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修行或许就是这般——不是攀登高峰,而是走下神坛;不是超凡入圣,而是回归平凡。鹤飞九天是道,人行世间亦是道。
回到三清殿前,玄微真人正在扫雪。我接过扫帚,开始清扫台阶。一下,两下,动作自然而流畅,心中无念无想,只有扫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
师父站在一旁,良久,缓缓道:“云翾,你已入门了。”
我直起身,看向天边。朝霞如丹砂浸染云层,一群鹤正振翅飞过,长鸣声响彻山谷。
我忽然展臂——不是如鹤展翅,而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人的、舒展而自在的姿势。
在这动作里,我既是我,也是鹤,也是那扫雪的声音,也是天边的云霞。
万物与我,本来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