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面的暖意暂时驱散了裴雨涵从外面回来的湿冷。
裴雨涵费力地咀嚼着珍珍强行投喂过来的面条，脸颊鼓得像只仓鼠，含糊地抗议：“呜……太多了……”
珍珍笑嘻嘻地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也挑起一大筷子面条，满足地吸溜起来，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盯着裴雨涵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怕你饿着嘛，外面跑一趟多辛苦呀。”她说着，脚在桌子底下不老实地碰了碰裴雨涵的小腿。
裴雨涵缩了缩脚，嘟着小嘴，犹豫着还是没躲开，只好低头专心对付自己那碗面，耳根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两人就在客厅里，就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屋里一盏应急灯的光，默默吃完了这顿晚餐。
收拾好碗筷和炉具，珍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衣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啊——活过来了！”
她眼睛一转，蹭到那个堆着杂物的角落，费力地从一堆旧杂志和空箱子下面，拖出一个金属收纳盒。
“来来来，雨涵宝宝，”
“饱暖思娱乐！决战到天亮！今天不把你打哭，我陈珍珍名字倒过来写！”
裴雨涵看着那个熟悉的Switch收纳盒，有些无奈，但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期待，撅着小嘴，笑眯眯不语。
末日降临后，电力时有时无，她们靠着之前充电宝和太阳能充电板勉强维持着手机和这个游戏机的电量，这几乎成了她们精神上最重要的慰藉。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帮忙把盒子拿到小茶几上。
珍珍动作麻利地连接主机、手柄，屏幕亮起，任天堂那熟悉的标志跳了出来。她选了《任天堂明星大乱斗》，进入角色选择界面，这个游戏的胜利规则很简单：把对方角色轰出场地外就获胜了。
“老规矩，你选你的塞尔达，我用我的林克！”珍珍嚷嚷着，迅速锁定了戴着绿帽子的勇者。
裴雨涵“嗯”了一声，拿起另一个手柄，光标在角色格子上移动，最后停在了手持弓箭、娴静中带着坚毅的塞尔达公主身上。
游戏开始，色彩明快的战场在屏幕上展开，欢快激烈的音乐冲淡了屋内的死寂。
珍珍操作的林克勇猛无比，挥剑、冲刺、投掷炸弹，攻势如潮，嘴里还不停地配着音：“看剑！吃我回旋镖！炸弹箭来啦！”
裴雨涵则抿着唇，手指有些紧张地按着手柄。她操作着塞尔达公主，利用远程的光箭和各种魔法道具周旋，走位谨慎，偶尔抓住珍珍猛攻的间隙反击一下。
“哎呀！你耍赖！”珍珍看着自己的林克被金光定住，然后被一发精准的光箭送出场外，气得哇哇叫。
“技能本来就是用的。”裴雨涵小声辩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只有在游戏里，在这种虚拟的对抗中，她才能偶尔摆脱一点现实中那种怯怯的感觉，甚至能小小地欺负一下总是显得很厉害的珍珍。
“再来再来！这把是我大意了！”
珍珍不服气地重开对局，战斗再次打响。
屏幕的光映在两人专注的脸上，窗外风雨飘摇，室内却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只有游戏的音效和彼此均匀的呼吸。
激烈的对战中，珍珍为了躲开塞尔达的远程骚扰，猛地向旁边一扑，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裴雨涵的腰侧。
“啊！”裴雨涵轻呼一声，手上操作一乱，屏幕上的塞尔达顿时露出了破绽。
“好机会！”珍珍眼睛一亮，林克立刻抓住时机，一套连招将塞尔达逼到场地边缘。
眼看就要被击飞，裴雨涵情急之下，手指在手柄上飞快按动。塞尔达周身爆开一圈防御光环，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了林克的最后一击，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反手一个轻盈的上挑——
“KO！”
华丽的特效闪过，林克惨叫着飞出了屏幕。
“……”珍珍愣了一秒，看着屏幕上“Game Set”的字样，又转头看看裴雨涵有些不知所措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脸，突然丢开手柄，整个人扑了过来。
“啊啊啊裴雨涵你作弊！你肯定是隐藏高手！扮猪吃老虎！”
“没有……是运气，你撞到我了……”
珍珍抱着裴雨涵的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摇晃，脸颊蹭着裴雨涵的肩膀，半是耍赖半是撒娇。
裴雨涵被她闹得身体不稳，向后倒在旧沙发上，手里的手柄也掉了。珍珍的重量压下来，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洗发水的味道，女孩子的馨香让她心砰砰直跳，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珍珍得寸进尺，把脸埋进裴雨涵的颈窝，有些得意道，“我不管，你赢了就得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两人兴头散去，坐在沙发上发着呆，裴雨涵望着窗外的昏暗天光，珍珍则盯着她的侧脸发呆，过了许久，珍珍才闷声说道：
“明天你再出去的话，真的让我一起去嘛。不然总让你一个人去也不太好。”
裴雨涵的身体微微僵住，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更沉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珍珍自己的秘密，但在再三踌躇之后，还是决定隐瞒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珍珍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再说吧。”
“快起来，重死了。”
“就不！”珍珍反而抱得更紧了点，但也没再提跟出去的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沙发上依偎着，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游戏机屏幕早已暗下，进入待机状态。
珍珍的脸还埋在裴雨涵颈窝里，呼吸喷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就在裴雨涵以为她快睡着的时候，珍珍忽然闷闷地开口，“雨涵，你发现没……现在好像都不用定闹钟了。”
裴雨涵一怔，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珍珍微微动了动，侧过脸，下巴抵在裴雨涵肩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小片阴影。
“以前啊，最恨的就是早上七点半那个夺命连环call一样的闹铃，睡得正香呢，就得爬起来，迷迷糊糊刷牙洗脸，挤地铁，赶去上早八的课……有时候碰上灭绝师太的课，迟到一次平时分扣得人心肝疼。”
“还有小组作业，总有几个划水的，气得人牙痒痒。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但还是得排队抢……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像条狗，还得跟你抢卫生间洗澡。”
裴雨涵静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觉得平凡，甚至有些烦闷的日常画面，随着珍珍的话语，一点点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无聊的早八教室，低头埋头耍手机，乍响的下课铃声，室友的嬉笑，周末约着去市中心逛街看电影，为了奶茶第二杯半价凑单……
“现在不用赶课，不用写论文，不用应付讨厌的人际关系……听起来好像挺爽的，对吧？”
“可是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下周该上的课，想起宿舍楼下的猫。那些让人头疼的事，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那时候，天是蓝的，街上都是人，不用担心走着走着，旁边晃过来的东西会不会扑上来咬你一口。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也不用让你一个人，老是冒险出去找吃的。”
裴雨涵的心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酸涩。她一直觉得珍珍是乐天派，适应得很快，每天咋咋呼呼好像没什么烦恼。原来她也会想这些，也会感到不安和怀念。
那只原本轻抚珍珍头发的手，慢慢下滑，落到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我也有点想念学校后门那家关东煮。冬天的时候，热乎乎的，汤很好喝。”
那是她们过去经常光顾的小店。珍珍总会多加一串魔芋丝，而她喜欢把汤汁喝得干干净净。
珍珍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息喷在皮肤上。“是吧？还有商业街那家冰淇淋店，第二个半价……”
“哎，这么说起来，末日好像也有点好处？至少不用期末考试了！老天爷是懂怎么给人放长假的，比疫情时间还久！”
这话说得有点没心没肺，但裴雨涵听出了里面刻意伪装起来的轻松。她知道珍珍是在调节气氛，不想让情绪太沉下去。
“而且，现在可以整天跟你赖在一起，不用去上课，也不用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我们两个，在这个小窝里好像也不算太坏。”
裴雨涵嗫嚅着，终于偏过头，目光游移地落在暗下去的电视屏幕上，那里模糊地倒映着她们依偎的身影：“如果能安全一点就好了。”
“安全啊……会有的吧？不是说有些地方建立了幸存者基地吗？也许哪天，我们也能找到那种地方……然后，唔，继续打游戏，吃泡面，你欺负我，我欺负你。”
裴雨涵没有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温暖。如果珍珍知道，所谓的“危险”，对她而言其实并不完全存在，会怎么想？
这份在绝境中显得尤为珍贵的陪伴和依赖，会不会变味？
她不敢冒险，也不敢就这么坦白。
窗外，漫长的夜还在继续。
明天或许依旧危险，依旧需要面对未知，但是人类从不缺乏的就是勇气，克服恐惧便是对人类的赞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