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凌家的每一寸土地上，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风，不再是往日里那般清凉舒爽，而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打翻了的陈年铁锈，又像是某种野兽的腥臊，钻进凌霄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凌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年仅十六，便已踏入炼气九层巅峰。
在北域，这个年纪的炼气巅峰，已是凤毛麟角，被无数家族寄予厚望，认为他日后的筑基，甚至金丹，都大有希望。他的名字，凌霄，曾是凌家的荣耀，是无数族人艳羡和敬畏的对象，是家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但今夜，这份“不可限量”的前途，似乎要走到尽头了。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震得整个凌家府邸都在剧烈颤抖。脚下坚实的青石板路，瞬间如同波浪般起伏，然后寸寸龟裂。家族耗费无数心血、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那层笼罩在凌家上空，平日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幕，此刻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彻底熄灭，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火光。
从凌家正门的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那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带着毁灭与死亡气息的炼狱之火。
喊杀声、惨叫声、法术的轰鸣声、法宝破碎的哀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绝望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凌霄所在的这片小院。
来了。
凌霄静静地站在自己小院的屋顶，脚下是冰冷的瓦片。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身形挺拔，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清秀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动，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家族正门的方向。那里，火光最盛，杀气最浓。
“玄天宗……还有王家、李家……”凌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自己心里，却重逾千斤。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苦涩而嘲讽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凌家，这个在北域盘踞了数百年的世家，因为三年前偶然发现并掌控的一处上古遗迹，开始变得不再平静。那处遗迹，据说是上古某个大教的遗址，里面可能藏着让金丹化为元婴的无上丹方，甚至有触摸到那传说中的“化神”之秘的线索。
化神！
那是苍穹界传说中的至高境界，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都卡在这一关，最终坐化。化神老怪，每一尊都是镇压一个时代的绝世强者，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举手投足间可改天换地，寿元可达万载。
在北域，化神期只是传说，元婴期便是真正的霸主。
而凌家，一个原本只有筑基期老祖坐镇的家族，因为那处遗迹，实力突飞猛进，短短三年，便诞生了数位金丹强者，隐隐有成为北域第一家族的趋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份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的机缘，最终，也成了凌家的催命符。
家族的长辈们，太过天真，也太过贪婪。他们以为凭借从遗迹中获得的些许宝物和功法，就可以守住这份秘密，可以抵挡住外界的窥探。殊不知，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盟约和情分，不过是厕纸一般的东西，一文不值。
“少爷！少爷！”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划破了小院的死寂。
是老管家凌忠。
凌霄闻声，目光微微下移，看到了从院门口踉踉跄跄跑来的身影。
凌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此刻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那身标志性的藏青色管家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
他看到屋顶的凌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快！跟我走！”凌忠连滚带爬地冲到屋顶下，对着凌霄伸出手，声音嘶哑，“家主和长老们在后山为您准备了传送阵，可以送您离开北域！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凌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凌忠急得快要哭出来，老泪纵横，“您是凌家最后的希望了！只要您活着，凌家就还有复兴的一天！少爷，求您了！”
“复兴？”凌霄嘴角的嘲讽弧度更大了，他轻声反问，声音清冷，“就凭我一个人？”
“少爷，您天资绝世，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只要给您时间，您一定可以筑基，可以结丹，可以……”
“可以修炼到元婴、化神，然后杀回玄天宗，将他们满门屠尽？”凌霄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让凌忠如坠冰窟。
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恐惧。
有的，只是极致的冷静。
凌霄没有理会他，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火海。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里的惨烈景象。
他能看到，家族中最精锐的护卫，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炼气后期、筑基期修士，正在一个个倒下，像麦子一样被无情地收割。
他能看到，那些平日里对他和蔼可亲的叔伯，正在被敌人残忍地斩杀，鲜血染红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凌家战袍。
这一切，在凌霄眼中，仿佛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他没有冲下去与家人并肩作战的冲动，也没有为家族灭亡而痛哭流涕的悲伤。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着。
他在计算。
计算玄天宗投入了多少力量，计算王家和李家的支援程度，计算凌家还有多少反抗的余地，计算自己如果现在听从安排，通过传送阵逃离，有多大的生存几率，又会在未来面临怎样的追杀。
选择听从安排，通过传送阵逃离。活下去。但从此将过上东躲西藏的生活，被玄天宗和盟友势力无休止地追杀。以他一人之力，想要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凌家的血脉，或许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复仇的希望，微乎其微，几乎为零。
或是不逃。留下来，寻找机会。利用凌家的底蕴，利用敌人的贪婪和轻视，寻找一线生机。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还有一个……禁忌的方案。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部尘封在家族禁地深处的功法——《阴阳逆转诀》。
那是一部记载于上古残卷上的禁忌功法，据说修炼成功，可以逆转阴阳，夺天地之造化，脱胎换骨，从此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修仙之路
更重要的是，这部功法，似乎与那处上古遗迹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古籍中曾有模糊的记载，上古时期，有大能破碎虚空，前往“他界”。而《阴阳逆转诀》，似乎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之一。
凌家的先祖，是否就是因为窥见了什么，才招致了如今的灭门惨祸？
这些疑问，此刻在凌霄心中，都有了答案的雏形。他意识到，凌家的灭门，不仅仅是为了财富和权力，更是为了掩盖某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于上古，关于遗迹，甚至关于这个世界本身的秘密。
而他，凌霄，这个凌家的“天才”，或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同时也让他心中的某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
“老管家，”凌霄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先走吧。”
“什么？”凌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先走。”凌霄重复道，目光从远处的火海收回，落在了凌忠的身上，“传送阵只能启动一次，你比我更需要它。你走后，把传送阵毁了。”
“少爷！您这是要放弃凌家，放弃家主了吗？！”凌忠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是命令。”凌霄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少年人不该有的威严，“记住，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忘掉我这个人。就当凌家，没有我这个不孝子。从此之后，世间再无凌霄。”
说完，他从屋顶一跃而下，身影如同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家族禁地，快步走去。
“少爷！！！”
凌忠的呼喊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带着无尽的绝望。
凌霄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决绝。
凭借着对家族地形的熟悉，他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路，穿梭在混乱的家族府邸中。他避开了所有战斗的余波，精准地计算着敌人的巡逻路线和视线死角.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惨剧。
一名凌家的少女，被王家的弟子按在墙上，衣衫不整，绝望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被一剑封喉。
一位凌家的长老，自爆金丹，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却只带走了对方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自己却化作了漫天血雾。
血腥味越来越浓，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
凌霄的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同情弱者，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制定规则，而不是成为被规则宰割的羔羊。
很快，他便找到了通往家族禁地的密道入口。
那是在一片假山石林的深处，一块毫不起眼的巨石后面。
密道的入口，被一块千斤巨石堵住。巨石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禁”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这是凌家禁地的入口，只有家主和少数几位长老才有资格进入，里面存放着凌家最核心、最隐秘的东西。
凌霄伸出右手，按在了那个“禁”字上。
他的掌心，贴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用自己精血绘制的符箓。
“以我之血，开禁地之门。”
随着他低声的吟唱，符箓上泛起一阵血色的光芒，然后如同融化的蜡油一般，渗入巨石之中。紧接着，巨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缓缓移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阴冷、腐朽、带着浓郁灵气的气息，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凌霄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巨石重新合上，将外面的火光、喊杀声、血腥味，以及那个名为“凌霄”的过去，彻底隔绝。
密道不长，但很幽深。墙壁上镶嵌着的月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上。
很快，密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玉简。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拿起玉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神识沉入其中。
《阴阳逆转诀》！
晦涩难懂的文字，玄奥复杂的经脉图，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这功法的修炼之法，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是惨无人道。
“第一步，散去全身修为，废去丹田，断绝经脉，将自身化为一块‘道基’，容纳天地间最纯粹的‘混沌之气’。”
凌霄的眼神闪烁着。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外面的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他没有时间去理解，去消化。他只能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和悟性，强行记住每一个字，每一条经脉的走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敌人在搜刮财物、肆意狂笑的声音。
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体内。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永不后悔。”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开始疯狂地逆转体内的灵力。
“给我，散！”
随着他的一声低吼，他那苦修十几年，早已在丹田内凝聚成液，甚至开始有了一丝凝结金丹趋势的磅礴灵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经脉，在他自己的灵力冲击下，寸寸断裂。他的丹田，如同被一颗陨石击中的湖泊，荡然无存，如遭雷噬。
眼前一黑，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瞬间就要昏死过去。
但他的牙齿，却死死地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凭借着那股超越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挺了过来，没有让自己失去意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在阴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非人的剧痛。
但他没有停。
“第二步，引动玄阴煞气，重塑经脉，以身为炉，炼化煞气，铸就‘玄阴之体’。”
他从怀中，掏出几枚早已准备好的阵盘。这是他从家族藏宝阁中，以请教的名义，从一位痴迷阵法的长老那里“借”来的，名为“玄阴聚煞阵”。本是用来修炼某种阴毒功法的，需要聚集天地间的阴煞之气。
此刻，却成了他重塑经脉的关键。
他按照玉简上的记载，将阵盘按照特定的方位放在自己周围，然后咬破指尖，以血为引，激活了阵法。
“嗡——”
阵盘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一股股精纯而狂暴的玄阴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如果说刚才的散功是撕裂，那么现在的玄阴煞气入体，就是凌迟。
那些狂暴的煞气，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在他断裂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将他那已经破碎的身体，再次切割成碎片。
“第三步……斩断尘缘，铸就魔心……”
玉简中的最后一段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修炼《阴阳逆转诀》，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具身体，更需要一颗心。一颗为了大道，可以斩断一切，抛弃一切，甚至背叛一切的——魔心。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个“霄”字，字迹清秀而温柔。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看着玉佩，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严厉的教诲，妹妹天真的笑声……往昔的种种，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珍宝的亲情和温暖，在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
这些，是他的弱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作为“凌霄”存在的证明。
但现在，他必须斩断它们。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抬起手，手腕一用力。
“啪！”
玉佩应声而碎，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着玉佩的破碎，他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牵挂”的东西，也随之烟消云散。
母亲的笑脸，父亲的教诲，妹妹的笑声……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破碎在了这无边的黑暗里。
一股冰冷、无情、只为大道而存在的意志，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
这就是，他的道心。
道心种魔。
从此，世间再无凌霄。
只有一个，为了大道，可以付出一切，牺牲一切的——
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