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光斜斜切进房间,广播里传来下午五点的报时声时,少女的指尖还僵在收音机关钮上。她背对着少年,乌发垂落肩头,遮住了颈侧未褪的红痕,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和广播里的声响搅在一处,乱得不成章法。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她才缓缓转过身,看见他松垮地披着衣物,金发下的眼睫垂着,像藏着点说不清的局促。而她只是张了张嘴,把涌到喉间的情绪都压了回去,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你走吧。”
“今天有一个我要听的广播,你先回去吧。”
前一刻的温存还残在空气里,纸香混着浅淡的汗意,可此刻两人之间的沉默却像隔了层薄冰。少年怔怔地看着她,指尖攥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眼里的疏离堵了回去,只能看着她别过脸,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连挽留的话都哽在喉头。
这个周末我过的心不在焉的,当周一早上我踏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往中间的位置扫。
她果然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厚书,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又清晰。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玩着手机有人聊昨晚的电视节目,她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罩住,指尖在书页边的空白处轻轻划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实在是后悔。
其实昨天分开的时候,我该再追问一句的。
我想问问她那句“你走吧”到底是不是真的,问问她盯着夕阳的时候,眼里藏着的到底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可我那时候像被钉住了一样,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耳后那点没被头发遮住的红痕,可话在喉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现在好了。
我看见她抬手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余光明明扫到了我,却又飞快地收了回去,专注地落在书页上。那副样子,好像昨天下午那个房间里的温存,那些纸香和汗意,全都是我的错觉。
走在我后面的大和拍了拍我的胳膊,问我怎么站着不动。我猛地回神,胡乱应了一声,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我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又往中间看。
她还是没看我。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极淡的金。她翻书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和昨天下午因害羞而挡着脸时,一模一样。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桌肚里那本没来得及归还的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大概是真的不想理我了。
柏油路被夏日的烈阳烘烤着,沸腾的热气熏得人迷迷糊糊的。我顺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铃奈的家,看着门口牌匾的“藤宫”姓氏陷入沉思,我缓缓蹲下用呆呆的看着门前石制台阶上的裂痕。
她昨天那是什么意思?
完全搞不懂啊。
我还想在那时告白的,是我搞错时机了吗。
看来我真的对她一无所知啊。
虽然我可能在那时就说过喜欢她了,真想问个清楚啊。不过也不带我这样直接跑到别人家的吧?我可不想让她认为我只想和她上床啊。
突然间一阵水雾从我面前袭来,细小的水珠附着在额头上又迅速被燥热的空气蒸发。我猛然从断线中回过神来,猛的抬起头却与一双冷淡的眼睛对上视线。
“你蹲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呢?”
只见少女早已不是穿着学校制服而是换上了较为宽松的居家服,一只手横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拖着腮看着我。手中的水喷壶轻轻的摇晃着,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少女起身穿过校园走向家门,手指碰上门把手时冷淡的说:“你来的目的难道是想继续那天那码事吗?”
“不...才不是啊!”我从惊愕中猛的站起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说这话。
“这样啊。”依旧是十分冷淡的回答。
我顺着身体的本能冲上去抓向她打在门把手上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没能控制好平衡导致现在变成了壁咚的状态,我努力地让表情慌张转变为认真,“真的不是。”
我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指尖触到她腕骨的温度,才惊觉自己的动作有多莽撞。
她没挣开,只是抬眼看向我,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像一潭没被风吹过的水。
“我就是......”我喉结滚了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下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点,“就是想请你去家庭餐厅吃顿晚饭。”
这话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愣。本来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道歉,什么解释,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这句。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我们相触的地方,又移开,落到远处院墙根的野草上。
“不去。”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放,心里那点憋屈又涌上来,混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就一顿饭,算我赔罪行不行?昨天的事赔罪。”
她终于正眼瞧我了,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赶紧补充,语气都带上了点哀求的味道,“你要是绝对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风吹过院墙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手腕轻轻动了动。
我本以为她会甩开我的是,甚至狠狠地扇我一巴掌然后愤然进门。可她依旧和平常一样平静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进了家庭餐厅,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指尖敲了敲纸页,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这顿我请了。
她接过菜单,指尖划过纸页的边角,低声说了句“谢谢”,又补了句“省得我自己花功夫准备晚饭。
我心里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家里人晚上也经常都不在家吗?”
她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说:“我家人都比较特殊,基本上每个月只回几次家。”
我下意识接了话,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赶紧找补,“下次跟我聊聊你家里人吧。”
她没有回应我的问题而是抬眼扫了我一下,视线又落回菜单上,指着其中一行,声音还是淡淡的:“我想试下这个,甜炖鲷鱼套餐。”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淡声问:“你怎么好像很开心呀?”
我手里的菜单顿在半空,下意识地“诶?”了一声,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这话问的……”我挠了挠脸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看着桌面慢慢说,“我之前基本上都只能从旁边看你见冷冰冰的侧脸嘛。”
说到这里,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喉咙发紧,声音也轻了些:“所以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坐着,就感觉、很那什么……”
话越说越没底气,心里的羞赧也越积越多,我咬了咬下唇,懊恼地想,怎么越说越羞耻了。
她看着我,眉梢微挑,合上菜单按向点彩铃,语气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什么啊,搞不懂你。”
餐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了一下,手里的菜单差点滑出去,脱口就喊:“诶?等下,你按了点餐铃了?!我好没想好要点什么呢!”
服务员走过来,笑着问我们要点什么,我还愣在原地,她有点埋怨的说:“既然没想好,那你倒是别发呆呀。我看你笑眯眯的,还以为你想好了呢。”
我赶紧摆手,脸有点热:“我笑不笑和这完全没关系吧!?”
气氛僵了几秒,她先开了口,对着服务员微微欠身:“不好意思,就先要两杯柠檬茶吧。”
我看着她没什么波澜的脸,心里那点雀跃和羞窘搅在一块,张了张嘴,最后只干笑了两声。
我看着她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脑子嗡的一下。这和之前的笑不一样,我可以明显感受到,这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笑了。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炸开,轻飘飘的,又带着点沉甸甸的欢喜。可我眼里只剩她那瞬的笑,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还怎么叫我不开心呢?
我攥着菜单的手紧了紧,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抬眼看向她,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和铃奈你在一起。”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着胸腔,等着她的回应,连手心都出了汗。
“虽然那天的那时候我好像也说过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坚定的说出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嗯,确实说过呢。”
“总之,就是这样了。”她依旧冷淡的态度让我有点不知道所错,“但是,毕竟我们之前也没说上过几句话。要是你那时只是受气氛影响而一时冲动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我看着她搁在桌沿的手指交叠着,指节抵着下巴,那双总是淡得像水的眼睛就那么定在我脸上,里头晃着餐厅顶灯的光,碎碎的,像揉了把星子。
喉咙里像是卡了块冰,方才脱口的告白还飘在空气里,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隔着餐桌撞过去,又弹回来,闷得慌。她没说话,只是这么看着,我便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飞了什么。
少年时的心事总这样,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说出口的瞬间就慌了神,盼着回应,又怕回应不是自己想要的。我盯着她垂落的发梢,那缕绕在她腕间的黑发,忽然觉得这餐厅里的热气都成了针,扎得人坐立不安。
可少年人的莽撞总这样,话到嘴边就成了最直白的模样,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