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赵士延摘下油腻的围裙,揉了揉酸痛的腰。烧烤店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油烟气黏在头发和衣服上,挥之不去。老板数出两张百元钞递过来:“今天辛苦了,客人多。”
“谢谢王叔。”赵士延接过钱,小心对折放进内侧口袋。这是今晚的工钱,加上昨天的,够买妹妹下周要用的药了。
老板擦了擦汗,看着这个瘦高的少年,“注意身体。”
赵士延点点头,推开了后厨的铁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拉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飞虫绕着昏黄的光晕打转。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赵士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那道淡紫色的纹路还在,而且似乎比下午看见时更明显了些,像一道正在缓慢开裂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从烧烤店到家的路,赵士延闭着眼都能走完。穿过两条商业街,拐进老城区那片待拆迁的巷子,再走十分钟就能看见自家那栋六层的老楼。这条路他走了大半年,每个夜晚都是同样的昏暗,同样的寂静。
可今晚有些不同。
拐进巷子时,赵士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太静了。
不是寻常夜晚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路灯的光线变得惨白,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赵士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握紧书包带,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清晰得有些过分。两侧的老楼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有户人家阳台上晾着的白床单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动,那摆动的方式很奇怪,不像被风吹动,倒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经过时蹭到了。
赵士延的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准备加快速度跑过去时——
前方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水泥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赵士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拐角。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就像第一章开头描写的那样——撕裂般的,带着绝望。
然后,她出现了。
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凌乱地贴在满是污渍的脸上。她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每挪动一步,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她的胳膊和小腿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口,有些还在渗血,在惨白的路灯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女孩也看见了他。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士延看到了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的脸,也看到了她瞳孔深处那种近乎兽类的恐惧与……饥饿?
“帮……”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帮我……”
她朝赵士延伸出手。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就在她抬手的同时,赵士延看见她手臂上那些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却没有流血,而是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赵士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刺激了女孩。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受伤的野兽。下一秒,她原本迟缓的动作骤然变得迅猛,拖着那条跛腿,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过来!
赵士延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甜腻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手臂撞上女孩伸来的手——
触感冰冷,坚硬得像铁。
“啊——!”女孩发出尖锐的嘶鸣,另一只手直掏赵士延的胸口。她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指尖锋利得不像人类。
求生的本能让赵士延爆发出所有力气。他猛地侧身,女孩的指尖擦着他的校服划过,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趁机抓住女孩的手腕,入手冰凉滑腻,就像握住了一条死鱼。
“放开我!”赵士延吼着,试图将她推开。
但女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另一只手抓住了赵士延的肩膀,五指深深陷进肉里,剧痛传来。赵士延闷哼一声,膝盖狠狠顶向女孩的腹部——
“呃!”
女孩的身体弓起,却丝毫没有松手。她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士延的脖子,嘴唇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两颗犬齿异常尖锐,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吸血鬼?
这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赵士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要咬他。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赵士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左手胡乱在墙边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半截断裂的砖头。他想也没想,抓起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女孩的头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女孩的动作僵住了。她抓在赵士延肩膀上的手缓缓松开,身体向后仰倒。那双红色的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两潭死水般的漆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滴落在水泥地上。
赵士延喘着粗气,手里的砖头“啪”一声掉在地上。
女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银白色的头发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慢。那些伤口不再泛着紫黑色,而是开始渗出正常的、暗红色的血,浸湿了身下的地面。
赵士延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渍的手,看着地上那摊正在蔓延的暗红。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住墙壁,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喉咙里灼烧。
冷静。冷静下来。
赵士延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探向女孩的脖颈——
没有脉搏。
手指下的皮肤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瞳孔里倒映出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紫色裂痕。
赵士延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他杀人了。在这个昏暗的小巷里,用一个砖头,杀了一个……女孩。
逃。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窜遍全身。赵士延踉跄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依然死寂,两侧的楼房里没有一扇窗户亮灯,仿佛整片区域都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他弯腰捡起书包,转身就跑。
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地上那具尸体,不敢看自己沾血的手。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和那股腐败的甜腻,呛得他几乎窒息。
跑出巷子,跑过街道,跑进熟悉的楼道。赵士延颤抖着手掏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妹妹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她睡前习惯留的小夜灯。赵士延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呜咽硬生生咽回去。
他跌跌撞撞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手上的血迹,那些暗红色在水流中晕开,顺着洗手池的漩涡消失不见。他用力搓洗,指甲缝,指关节,手背,直到皮肤发红、刺痛,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血色。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校服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几道已经止血的抓痕——是那个女孩留下的。
赵士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双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的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
就像天空中那道裂痕的颜色。
赵士延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抹紫色已经消失了。是幻觉,一定是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关掉水龙头,赵士延扶着洗手池边缘,看向窗外。夜色浓重,那道紫色裂痕在夜空中更加醒目,像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这座城市,俯视着这个在浴室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离的那个小巷里,地上的血迹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有了生命,缓缓蠕动着,汇聚,最后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微光。
然后,光灭了。巷子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旧楼房间隙时发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