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闹钟声刺穿梦境。
赵士延猛地睁开眼,他喘着粗气,盯着天花板。昨晚的噩梦还在脑海里翻腾——银白的头发,暗红的血,冰冷的手,还有那双最后变成死黑色的眼睛。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不对。
赵士延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触碰到额头的感觉不对。皮肤的触感太过细腻,手指的轮廓也变了,变得更纤细,骨节不再那么突出。他慢慢将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只属于少女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淡粉色。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手腕纤细,腕骨的线条柔和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赵士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一种陌生的重量感从胸前传来——轻微的、柔软的、不属于男性的弧度。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白色亚麻衬衫的布料在胸口处被撑起一个柔和的曲线,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轻微起伏。
不,不对,不止是这里。
他的整个身体轮廓都变了。肩膀变窄,锁骨线条变得明显,腰身收拢,胯骨的形状更宽。他掀开被子,看见两条修长的腿,皮肤同样白皙,小腿的线条流畅,脚踝纤细。
“不……”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不……”
赵士延几乎是滚下床的。双腿发软,他踉跄着扑向书桌旁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镜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头凌乱的银色长发,发梢打着卷,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前。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削,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惊恐而微微张开。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深紫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紫水晶,此刻正因极致的恐惧而瞪大,边缘泛着水光。
往下看,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衬衫下隐约可见属于少女身体的、青涩而真实的曲线。
这张脸,赵士延记得。
昨天晚上,在昏暗的巷子里,在惨白的路灯下,就是这张脸,带着满身的血和伤,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被他用砖头……
“啊——!”
尖叫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完全不受控制。赵士延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木椅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哥?哥你怎么了?”
隔壁房间传来赵士雅惊慌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她在艰难地挪动身体。
赵士延捂住嘴,硬生生把第二声尖叫咽了回去。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眼睛飞快地扫视房间。书桌椅子上搭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把银发全部塞进帽檐下,又翻出宽大的连帽衫套上,拉链拉到下巴。口罩和平光眼镜也戴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赵士雅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哥,你的声音……你戴假发干什么?”
“我不是你哥。”赵士延压低声线,强迫自己开口,“我是你哥找来帮忙的。他有些急事要处理,出门几天,让我来照顾你。”
赵士雅愣住了。她的目光在赵士延身上来回扫视,在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和口罩上停留了很久,眉头紧紧皱起:“我哥去哪儿了?为什么没跟我说?”
“事情很突然。”赵士延移开视线,“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很快就回来。这几天我会负责你的三餐和吃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赵士雅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那……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安。”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刻在记忆深处。
“莉莉安姐姐。”赵士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麻烦你了。”
那笑容让赵士延心里一痛。他点点头,转身冲进厨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士延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他给妹妹做了早餐——煎蛋焦了,吐司烤过了头,热牛奶时差点把锅烧干。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他的,重心、力度、习惯,全都变了。
喂妹妹吃完药,收拾好碗筷,赵士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我出去买点菜。”他对卧室里的赵士雅说。
“嗯。”
赵士延抓起书包,又检查了一遍装束,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拧开门把手。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赵士延迈出家门,抬起头——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
天空中,那些昨天还只是淡淡纹路的紫色裂痕,此刻已经蔓延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缝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破碎的玻璃网,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裂痕深处不再是微光,而是一种浓郁的、流动的紫黑色,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阳光试图穿透这些裂缝,却被扭曲、切割,在地面上投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更诡异的是,一些裂缝的边缘,开始有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碎片剥落,像雪花一样缓缓飘向地面。可那些“雪花”在接触到建筑物或树木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街道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异常。几个晨练的老人站在路边,仰着头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不安。有年轻人举起手机拍摄,闪光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士延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破碎的天空。
帽檐下,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漫天蛛网般的裂痕。而那些裂痕的颜色,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风吹过,掀起了他帽檐下的几缕银发。
赵士延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属于少女的、纤细白皙的手。然后,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传来。
真实的疼痛。
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