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被重击的玻璃,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赵士延站在马路边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正在碎裂的天幕。那些紫色裂痕已经不再是淡淡的纹路,它们变得粗壮、狰狞,像血管一样爬满整个天空。裂痕深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边缘不断扩张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玻璃在压力下即将彻底崩碎的前兆。
但更可怕的是裂痕里的景象。
在裂痕最密集的地方,另一片天空的虚影正在浮现——那是一片灰黄色的、压得很低的天空。天空下是广袤的荒原,枯黄的草叶长到齐腰高,在看不见的风中疯狂摇曳,翻涌成金色的波浪。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光秃秃的歪脖子树,树枝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那片荒原时隐时现,有时候清晰得能看见草叶上闪烁的露珠,甚至能分辨出草叶间穿梭的黑色小虫;有时候暗红的裂痕会猛地收缩,把荒原吞没,只留下扭曲的光影。几秒后,荒原又会重新浮现,仿佛在和现实世界争夺存在的空间。
两个天空,两个世界,强行重叠在同一片视野里。
赵士延呆呆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那片荒原明明远在天际,隔着破碎的天幕,却给了他一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那片荒原就会冲破裂痕,从天空中倾轧下来,将整座城市碾碎。
“不……”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不可能……”
但周围的声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婴儿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她却浑然不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疯狂拍照,手指因为颤抖而按不准快门,屏幕的光映在他们惨白的脸上。
“天裂了!天真的裂了!”有人嘶声尖叫。
“世界末日!是世界末日!”
“救命啊——!”
哭喊声、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有人一边哭一边给家人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说着“快躲起来”“天破了”。
赵士延的脑子嗡嗡作响。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前方炸开。
赵士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街角那栋三十多层的环球大厦,正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边缘整齐得可怕,像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过。
碎石和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碰撞声。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块砸中路边停着的轿车,引擎盖瞬间凹陷,警报器凄厉地鸣叫起来。
“楼要塌了!跑啊!”
人群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有人被绊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赵士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他想跑,想立刻冲回家把妹妹带出来——可是家在哪里?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三楼,左边那个窗户。窗帘拉着,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妹妹。
赵士雅还在家里。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转身就要往楼里冲——
“轰——!!!”
更大的巨响。
环球大厦的裂缝骤然扩张,整栋楼开始向中间倾斜。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街道,阳光被遮挡,温度骤降。赵士延甚至能听到钢筋扭曲断裂的“嘎吱”声,那声音尖锐得刺耳。
“小心!要塌了!”
他下意识地朝躲在屋檐下的人群嘶喊,自己也猛地向后跃开,躲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
就在他站稳的瞬间,倾斜的大楼轰然倒塌。
钢筋断裂的刺耳声响、砖石碰撞的沉闷轰鸣、玻璃粉碎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巨兽临死前的哀嚎。烟尘冲天而起,迅速吞没了半个街区。
但赵士延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烟尘中某个正在成型的轮廓。
在大楼倒塌的裂缝深处,另一栋建筑的影子正在浮现。青灰色的石墙,布满苔藓和水渍。高耸的尖顶,尖顶上立着锈迹斑斑的风向标。精致的哥特式窗棂,雕刻着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栋中世纪的古堡。
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画布里硬生生挤出来,强行嵌进这栋现代大厦的残骸中。石墙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砖石的棱角,甚至尖顶上风向标转动的细微动作,都清晰可见。
赵士延甚至能看到古堡墙体上嵌着的生锈铁炮,炮口对准天空。还有城墙垛口后隐约闪过的人影——穿着皮甲,拿着长矛。
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三秒。
倒塌的大楼残骸正面砸中了古堡。青灰色的石墙像饼干般碎裂,飞溅的石块四散开来。高耸的尖顶轰然倒塌,与钢筋水泥的废墟混在一起。
两个世界的建筑,以这样暴烈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碰撞。
烟尘还未散尽,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随风飘来。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人从大楼另一侧的小巷冲出。
他们的制服样式很陌生,胸前戴着银色徽章,徽章上刻着复杂的圆形图案。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黑色匣子,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喊:
“有序撤离!不要靠近废墟!”
部分人手里拿着奇怪的仪器,黑色机身,顶端有发光的探头。他们不时将探头对准天空的裂痕和地面的废墟,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地闪烁。
赵士延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后退。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废墟,胸腔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像是在呼应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呼喊声穿过尘埃和噪音,传进他的耳朵。
他眯起眼,透过烟尘看向废墟中那扇还未完全破碎的古堡窗户——窗台上站着几个人。男人穿着束腰皮甲,外罩亚麻长袍;女人裹着头巾,穿着高腰长裙。
他们挥舞手臂,嘴里大声呼喊着。
声音被混乱淹没,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但从他们焦急跺脚、绝望挥手的动作,还有脸上写满的惊恐来看,显然是被困住了,对眼前的景象充满恐惧。
赵士延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昨夜巷口的暗红天缝、消失的女孩、今早的异变、天空的裂痕、这栋古堡……
两个世界,正在重叠。
而他,成了这场重叠中最荒诞的产物——一个顶着别人身体、不知为何存在的怪物。
妹妹。
他必须回去。
赵士延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转身,拔腿就往居民楼的方向冲——
“砰!!!”
天空炸开巨响。
赵士延猛地抬头。
只见天空中最大的那道裂痕深处,一道黑影正以恐怖的速度坠落。那黑影裹挟着暗红色的光焰,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拖出长长的尾迹,划破破碎的天幕,直直砸向街道尽头!
“轰——!!!”
黑影落地。
撞击的瞬间,地面剧烈震颤。冲击波像实质的墙壁般推来,赵士延被气浪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梧桐树干上。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烟尘缓缓散开。
街道尽头,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柏油路面像脆弱的饼干一样碎裂、翻卷,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线。坑底还在冒着热气,边缘的碎石微微发红,像是被高温熔过。
然后,一个身影从坑底缓缓站起。
那是个男人。
高挑的身形包裹在暗色铠甲中,铠甲表面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却又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金属。一头黑色的短发在烟尘中无风自动,发梢泛着暗红的光。他的耳朵是尖的——锐利得像刀锋,是捕食者的耳朵。
最让赵士延全身血液冻结的,是那双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像两簇燃烧的炭火。此刻,那双眼正穿透弥漫的尘埃,笔直地、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从帽檐下漏出的几缕银发上。
然后,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猎食者发现猎物时的愉悦。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赵士延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那语言低沉、古老,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却让赵士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虽然听不懂,但他的身体听懂了。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骨髓。胸腔里的灼热感在这一刻沸腾,像是岩浆在血管里奔流。背后肩胛骨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男人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
他踏出深坑,踩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在突然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人群早已跑光,只剩下那些黑制服的人还站在原地,举着仪器,屏幕上红光疯狂闪烁。
但他们没有动。
他们只是看着,记录着,像是在观察某种实验样本。
男人完全无视了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士延身上,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赵士延想跑。
但他的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发红眼的男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
男人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又说了一句话。
这次,赵士延听懂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
“找到你了,莉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