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在店铺废墟中缓缓沉降。
赵士延瘫倒在碎砖和玻璃渣间，断裂的双臂传来钻心剧痛。她能清晰感觉到骨头在皮肉下移动、拼接，肌肉纤维如蠕虫般纠缠重生。这感觉诡异得令人作呕——分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又陌生得可怕。
店外，布劳恩的身影在尘埃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急于进攻，保持着十米距离，手中暗红色魔力长矛缓缓旋转。他在观察，等待，像猎豹等待猎物耗尽最后力气。
赵士延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右臂骨头已接合大半，勉强能使上劲。她拖着伤腿挪向店铺后墙——那里有道裂开的缝隙，或许能通往后巷。
“还想逃？”
布劳恩的声音透过废墟传来，平静得不带波澜。
赵士延加快动作，左手抓住歪斜货架边缘，借力拖向墙缝。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那光芒太刺眼，太纯粹，与布劳恩暗红色的魔力截然不同。它像从正午太阳剥离出的一缕，带着灼热、神圣、不容亵渎的气息，瞬间撕开废墟上空的昏暗。
那一瞬，赵士延全身寒毛倒竖。
危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做出反应。
“噗嗤！”
血肉撕裂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剧烈。
一对巨大黑色翅膀从她背后猛地展开，翼展超五米，骨骼漆黑如墨，薄膜翼面流淌暗紫血管纹路。翅膀出现的瞬间主动向前合拢，像两面巨盾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几乎同一时刻，金光击中翅膀。
“嗤——！！！”
烧红烙铁按在生肉上的声音。金光与黑色羽翼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白芒。黑色翼膜在金光中迅速焦化、碳化，边缘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剧痛。
赵士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野兽垂死哀嚎。
翅膀受了重创，左翼几乎被贯穿，右翼边缘焦黑龟裂。但它们确实挡住了那道金光——那道足以将她整个人蒸发殆尽的致命攻击。
烟尘散去，店铺门口多了一个人。金色短发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碧蓝眼眸带着一丝惊讶。他穿着银白镶金轻甲，腰间悬挂未出鞘长剑，整个人散发着与布劳恩截然不同的气息——光明、炽热，像行走的人形太阳。
人类勇者，里昂。
他瞥了一眼翅膀残破的赵士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弧度。随后转向布劳恩:“魔族的朋友，需要帮忙吗？”
布劳恩脸色阴沉:“谁允许你出手的？”
“需要允许吗？”里昂耸肩，右手随意一挥，空气中残余金色光点聚拢到掌心，“我看到魔族将领在追捕可疑人物，出于维护跨种族临时协议的精神，出手相助。”
“相助？”布劳恩握紧长矛，暗红魔力在周身翻涌，“你那一下可没留手，差点砸到我身上。”
“对待强敌，留手才是愚蠢。”里昂说着，目光落回赵士延身上，准确说是她背后那双残破翅膀，“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我多虑了。”
两人的对话赵士延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新来的金发男人比布劳恩更危险，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她远离那个金发男人。
必须逃。现在就逃！
赵士延挣扎爬起，背后翅膀传来撕裂剧痛，左翼几乎抬不起来。她尝试扇动右翼——很别扭，很生疏，像刚学会使用新肢体的婴儿。
但翅膀回应了她的意愿。
右翼猛地一扇。
“轰——！！！”
狂风骤起，比之前更狂暴，更失控。赵士延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离地而起，像枚胡乱发射的炮弹，歪歪斜斜撞向天花板。
里昂眼神一冷，右手虚握，金光再次凝聚成光之长枪。他踏步向前，长枪直刺赵士延后心——吸血鬼心脏所在，一击必杀的位置。
然而——
赵士延在空中轨迹完全无法预测。她根本不会飞，只凭本能胡乱扇动翅膀，身体在空中旋转、翻滚、横冲直撞。里昂那一枪刺空了，擦着她左翼边缘掠过。
而赵士延本人，在惯性作用下，直直撞向里昂。
“砰！”
里昂在最后一刻在身前布下金色光盾——“圣光庇护”，足以抵挡魔将级强者全力一击。
但赵士延撞上了，用她那具失控的身体和她完全无法掌控的力量。
光盾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里昂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七八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他稳住身形，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
里昂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赵士延就已经飞走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刚才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身体被反作用力推得更高更快。翅膀胡乱扇动，带着她冲破店铺残破屋顶，冲上布满裂痕的天空。
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像只刚学会飞行的雏鸟。
但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变成天边黑点，消失在建筑群阴影中。
里昂站在原地，看着赵士延消失的方向，碧蓝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收回目光，转向布劳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蔑笑容。
“原来是她啊。”里昂拍了拍肩甲灰尘，“布劳恩，那你得感谢我了。”
布劳恩盯着他，暗红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感谢你放跑了她？”
“感谢我没让你死在她手上。”里昂走到布劳恩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火花，“刚才那一撞你看到了吧？如果她状态好点，刚才碎的就该是你的脑袋了。”
布劳恩沉默。
他无法反驳。里昂说的是事实，刚才那一撞，确实有那种味道。
“所以呢？”布劳恩收起长矛，暗红魔力缓缓消散，“现在她跑了。一个虚弱但正在恢复的莉莉安，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那就再抓回来呗。”里昂耸肩，一副无所谓样子，“反正她现在也飞不远，那双翅膀……”
话没说完，一个人类士兵气喘吁吁从街角跑来。
士兵穿着银白镶蓝制式铠甲，胸前佩戴圣辉帝国徽章。他跑到里昂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勇者大人！各族代表已经在市中心临时指挥所集合，陛下通知您也过去参会。”
里昂挑眉，看向布劳恩:“布劳恩阁下，一起吗？刚好汇报一下莉莉安的事。”
布劳恩深吸气，压下胸口怒火。
他不能在这里和里昂翻脸。世界融合刚发生，各族代表正在紧急磋商，魔族需要在这场谈判中争取利益。和人类勇者当街冲突，只会给族群带来麻烦。
“不必了。”布劳恩转身，朝市中心走去，“我会单独向魔族代表团汇报。”
里昂看着他背影，轻笑摇头。
“魔族啊，还是这么死板。”他低声自语，随后对士兵挥手，“带路。”
两人朝市中心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废墟与烟尘中。布劳恩在岔路口停下，最后看了一眼赵士延消失的方向。
“莉莉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暗红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像在为这个崩坏的世界哀悼。他转身，继续向市中心走去。会议要开始了，而莉莉安公爵重现于世的消息，将会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所有势力心中激起千层浪。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会议上为魔族争取最大利益。
至于莉莉安……
布劳恩握紧拳头。
总会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