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折断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肩膀。
赵士延甚至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从二十多米高的空中栽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树木的轮廓在眼前急速放大。她用尽最后力气蜷缩身体,把残破的翅膀裹在身前。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三根树枝被她撞断,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冲击力仍然大得可怕。她侧身摔在地面上,泥土和落叶被砸得飞溅起来,整个人在惯性作用下翻滚了好几圈,直到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才停下。
世界天旋地转。
赵士延趴在落叶堆里,大口喘气,每吸一口都扯得肋骨生疼。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然后是手臂、腿、脖子。全身都在疼,但没有一处骨折。吸血鬼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耐摔。
翅膀呢?
她艰难地扭过头。左翼从根部折断了,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只有几缕筋肉还连着。右翼表面布满了裂痕,但至少还完整。黑色的膜翼沾满了泥土和碎叶,看起来像两块破烂的黑布。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建筑倒塌的声音,离得很远。
赵士延撑起身体,手肘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她必须起来,必须离开这里。那个黑发的魔族,那个金发的人类,他们随时可能追上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膝盖发软,又摔回地上。
第二次,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一点点把腿挪到身下。翅膀拖在身后,像两袋沉重的沙土。她抓住旁边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借力把自己拉起来。
她摇晃了一下,但没倒。左腿脚踝传来刺痛,应该是扭伤了。右腿膝盖在流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落叶上。
她拖着折断的翅膀,在森林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灌木勾住破碎的衣物,扯下更多的布条。赤裸的脚掌踩过碎石和断枝,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她不管不顾,只是跑,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穿过一片灌木丛时,左翼被藤蔓缠住了。她用力一扯,翅膀上本就脆弱的薄膜被撕开更大的口子。剧痛让她差点跪倒在地,但她没停,硬生生把翅膀从藤蔓里拽出来,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逃亡中失去了意义。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大概两三米,水流平缓。赵士延冲到溪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双手撑在鹅卵石上,大口喘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进溪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安全了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追兵的声音,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支撑着她的那口气泄了。
赵士延瘫倒在溪边,脸贴着冰凉的鹅卵石,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温柔而坚决地吞没了意识。
阳光最先照到的是她的脚踝。
那截裸露的皮肤沾满泥污,还有干涸的血迹。阳光落在上面,带来一种奇怪的虚弱感——像是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赵士延在昏睡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把脚缩回阴影里。
但阳光追了过来。它爬上她的小腿,大腿,腰侧,最后落在脸上。
她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刺目的光让她立刻偏过头。身体本能地向阴影里挪动,手肘和膝盖在鹅卵石上摩擦,直到整个人都躲进岸边的树荫下。
虚弱感渐渐消退。
赵士延坐起来,背靠着树干,开始打量自己。
首先看到的是翅膀。左翼完全毁了,从根部折断,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断口处的骨头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就疼。右翼情况好一些,但膜翼上布满了裂痕,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然后是身体。
衣物已经不能叫衣物了。白色的衬衫碎成布条,勉强挂在身上,左边袖子完全不见,右边从肩头裂到大臂,露出整条手臂和一侧锁骨。衣襟敞开,能看见里面同样破碎的贴身衣物,以及衣物下白皙的皮肤——那皮肤上有淤青,有擦伤,还有几道正在愈合的划痕,新生的肉芽泛着淡粉色。
裤子更糟。从大腿中部往下全成了布条,两条腿裸露着,上面布满伤痕。有些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也破碎极了。银白色的长发凌乱披散,沾满了泥土和枯叶。脸上有血污,有泪痕,左脸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即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张脸有多精致。
鼻梁高挺,下巴尖削,嘴唇是淡粉色,即使干裂苍白也形状完美。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紫水晶,此刻因为刚醒来而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又脆弱。
赵士延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触感光滑细腻,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赵士延的脸应该有青春痘留下的痕迹,应该有熬夜的黑眼圈,应该有风吹日晒的粗糙。
这不是她的脸。
这是莉莉安的脸。那个在巷子里被她失手杀死的女孩的脸。
怒火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赵士延抓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
砰!
水花四溅,倒影碎成千万片。但很快,水面恢复平静,那张脸又回来了,依然精致,依然美丽,依然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都是你……”赵士延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还在家里……妹妹还在等我……”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涌上来,毫无预兆。先是一滴,然后两滴,最后连成线顺着脸颊滑落。她咬住嘴唇想忍住,但忍不住。泪水越流越凶,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进溪水里。
水中的倒影也在哭。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更加脆弱,更加易碎。
赵士延跪在溪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喉咙发痛,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水面。倒影里的那个人也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
四目相对。
赵士延伸手掬起溪水,开始清洗身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洗掉手臂上的淤青,洗掉腿上的划痕,洗掉脸上干涸的血迹。每洗掉一处污渍,那处皮肤就会露出原本的白皙——那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
清洗完毕,她坐在岸边,看着水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然美丽,美丽得刺眼。但此刻,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转过头,望向森林之外。
树木很密,看不到城市的轮廓。但她知道方向——太阳在西边,城市在东边。妹妹在那里。
赵士雅。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妹妹。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那个在崩坏的城市里独自等待的妹妹。
窗户破了,房子可能塌了,食物和水可能不够了。而她这个哥哥,却变成了怪物,逃到了森林里。
“等我。”赵士延轻声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哥哥马上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