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地冲出森林边缘，背后那对沉重的黑色翅膀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这个样子太过显眼了，翅膀必须收起来。
背靠一棵粗壮橡树，她闭上眼，强迫意识沉入身体深处。肩胛骨下方传来陌生的悸动，像沉睡的肌肉被唤醒。她集中精神，想象翅膀贴紧后背，收缩、折叠、融入血肉。
“噗”的轻响，如皮囊泄气。
她猛地回头。翅膀消失了，肩背处只剩下正在愈合的伤口。沉重感依然存在，但至少外表看不出来了。
通往城市的公路成了一条死亡之路。
赵士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第一具尸体。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仰面躺在路中间，胸口有个焦黑的大洞。她绕过去，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她看到了十几具尸体。有些穿着现代服装，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装束——锁子甲、皮甲、长袍。
她需要衣服，身上的布条已经完全无法起到蔽体的作用了，而且自己貌似被很多人盯上了，要一些衣物来掩盖自己的身份。但大多数尸体都不合适——男人身材太大，女人的衣服要么破烂不堪，要么血迹浸透无法穿着。
在公路转弯处的排水沟旁，她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女人，侧躺在沟边，像是睡着了一样。她有着浅棕色的长发，身材纤细——和赵士延现在这具身体出奇地相似。她穿着深褐色的皮质束腰外衣，外罩暗红色羊毛披风，下身是厚实的亚麻长裙。典型的魔法世界装束。
女人颈侧有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如果不是那苍白的脸色和不再起伏的胸膛，几乎像是睡着了。
赵士延蹲下身，喉咙发紧。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甲。
“对不起。”她低声说，然后开始解衣物。
暗红披风最先取下，厚实的羊毛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束腰皮甲的皮绳系得整齐，她小心解开。米色亚麻衬衣很干净，只有领口沾了点血迹。长裙用粗布带系着，她解开后小心褪下。
在女人腰间，她找到一个小皮袋。打开，里面是几枚陌生的钱币：银色的刻着一个人头像，金色的有太阳图案。旁边还有个皮囊，装着硬邦邦的肉干和面饼。
她抱着衣物回到路边的灌木丛后。
脱下身上最后的衣物碎片，傍晚凉风拂过赤裸皮肤。她快速套上亚麻衬衣——尺码几乎完美。皮甲贴身而合体，胸前皮绳交叉系紧时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长裙长度刚好，用原布带束在腰间。最后披上暗红披风，扣上金属搭扣。
从女人发间取下一枚骨制发簪，她将银白长发盘起固定。钱袋和食物皮囊塞进裙腰暗袋。拉上兜帽，帽檐压低。
现在，她看起来像个来自魔法世界的普通旅人。
城市在暮色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
赵士延走到城郊时，天已完全黑了。街道成了废墟迷宫：建筑倒塌，汽车翻倒，碎玻璃在仅存的光源下反射着破碎的光。人们在混乱中奔走——穿T恤牛仔裤的，穿皮甲长袍的。两个世界的人混杂，互相警惕又被迫共享同一条生路。
她拉低兜帽混入人群，凭着记忆朝家的方向走。熟悉的街道面目全非：包子店门窗尽碎，网吧招牌摔裂。便利店前排着长队，人们拿着各种容器接水。
拐进熟悉的小巷，她停下。
老楼还在，外墙裂开蛛网缝隙。楼下停着救护车和军车，医护人员在临时帐篷下忙碌，士兵持枪警戒。
赵士延躲到垃圾桶后，屏息望去。
帐篷里躺着伤员。然后，她看到了。
赵士雅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楼门。妹妹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受伤。她身上盖着毯子，怀里紧抱着一个黑色书包，侧面的水杯袋里还插着掉漆的保温杯。
护士将轮椅推到救护车旁。另一名护士过来，两人合力将妹妹抬上车。动作专业迅速。
赵士延的心脏狠狠抽搐。她想冲过去，想大喊，想带走妹妹。
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
手摸上自己的脸——光滑细腻，属于莉莉安的脸。低头看这身合体的装束——从死人身上扒下的异界衣物。肩胛下蜷缩着不属于人类的翅膀。
她能给妹妹什么？
一副怪物的身体。一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追杀的未来。昨天那个黑发魔族冰冷的目光，金发人类刺眼的圣光——如果妹妹在身边，那些危险会毫不犹豫将她吞噬。
跟着自己，妹妹只会更危险。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心脏。
赵士延背靠砖墙，缓缓滑坐下去。她闭眼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将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时候。
重新睁眼时，救护车门已关上。发动机轰鸣，车子驶出小巷，消失在废墟和人流之后。
妹妹安全了。会有食物、水、药品。那些最需要的东西，妹妹都能得到。
而自己能给的，只有颠沛流离，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她扶着墙站起，最后望了一眼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向相反的路。脚步沉重，但她没有回头。
夜色深浓。街上混乱未歇，烛火和漂浮光球在黑暗中闪烁。
赵士延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这么大，却没有容身之处。家回不去，妹妹不能找，熟悉的一切都已成废墟。
饥饿感浮现，但她在吃身上的干粮时却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她强迫自己吞下，但那种饥饿感却没有消失。
走到十字路口，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
赵士延浑身一僵，猛转头。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满眼血丝。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整个人透着濒临崩溃的疲惫。
“抱歉，”男人像被烫到般松手，声音沙哑，“我以为……你是我妻子。你的披风……她也有件类似的。”
他盯着兜帽阴影下赵士延的脸看了几秒，苦笑着摇头：“对不起，认错人了。她昨天早上说去城里看看……再没回来。”
男人说完，蹒跚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赵士延开口了。
“你好。”
声音发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变成莉莉安后，第一次主动对人说话。声线清冷陌生。
男人停下，迟缓回头，困惑地看着她。
赵士延的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再次问道：
“听得懂我说话吗？”
男人看着她。昏暗光线下，他疲惫的眼中映出她裹在暗红披风里的身影。风卷过街道，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然后，男人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