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赵士延眼中却像一道惊雷炸开。
他能听懂。
这具身体让她理解了那个世界的语言。这个认知让她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赵士延终于找回声音,但发现声线依旧陌生——清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优雅腔调,“你是从……那边来的?”
她抬起手,指向东方的天空。那个方向,紫色的裂痕在夜空中依然隐约可见。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疲惫地点头:“是啊。你也……你也是从那边来的吧?这身衣服……”他打量着赵士延身上的装束,目光在她暗红色的披风上停留片刻,“你是晨曦王国的人?还是从血蝠王国逃过来的?”
赵士延的心脏猛地一跳。晨曦王国?血蝠王国?这些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但男人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街角的便利店”一样平常。
她必须小心。不能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赵士延低下头,让兜帽的阴影更深地遮住脸,“我记不太清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附近,头很痛,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她顿了顿,用尽量困惑的语气补充道,“我只记得……天空裂开了,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
男人相信了。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那里面盛满了同病相怜的怜悯。“难怪……”他喃喃道,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难怪你一个人在这里乱走。失忆了啊……这该死的灾难。”
赵士延犹豫了一下,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你能告诉我吗?”她轻声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脆弱而无助,“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我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男人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更憔悴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生活的国家,叫圣辉帝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很大,人很多。西边是吸血鬼的地盘,他们管那里叫血蝠王国。北面是僵尸的腐尸帝国,那些不死者……很不好惹。南边是魔族,他们住在群山里,很少出来。东北方向是晨曦王国。”
他顿了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东边还有几个人族的小国,其他的我不太清楚。我只是个种地的,对这些国家大事知道得不多。”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对遥远事物的漠然,“只知道在灾难降临前,各国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好些年没打仗了。这些年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越来越低:“至少,在天空裂开之前,还算过得去。”
赵士延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名字都在她脑中刻下印记。圣辉帝国。血蝠王国。腐尸帝国。魔族。晨曦王国。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有着国家、种族、历史和规则的世界。
而现在,那个世界和她的世界撞在了一起。
“你的妻子……”赵士延小心翼翼地开口。
男人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说话。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是昨天早上出门的。说去城里买点盐……我们的盐快吃完了。然后……然后天就裂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找了她一整天。从昨天找到现在。家里没有,街上没有,临时安置点也没有……她就像……就像被这该死的世界吞掉了一样。”
赵士延看着他,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会没事的。”声音很轻, “这种时候……很多人走散了,但不代表出事了。可能她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也在找你。”
男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姑娘,你人不错。自己都这样了,还安慰别人。”
他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也别在这儿乱转了。城东边,看到没?”他指向东边,那里隐约有更多灯火,还有人声传来,“军队已经在那边集结了,正在建临时指挥所。秩序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你去那边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那些骑士虽然平时凶,但这种时候还是会管事的。”
赵士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东。灯火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她能隐约看到移动的人影,听到隐约的口令声。秩序。恢复。军队。
这些词像冰水一样浇醒了她。
秩序恢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排查,登记,身份核实。意味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会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幸存者。意味着她这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忆、还顶着一张被通缉的脸的“人“,很快就会被发现。
更糟的是,如果那个黑发魔族或者金发人类和军队有联系……如果他们把“莉莉安”的画像分发下去……
她必须离开,现在就走。
“谢谢。”赵士延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让男人愣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男人困惑地问,“不先去城东看看吗?说不定你的家人——”
“我会去的。”赵士延打断他,拉紧披风,转身就走,“但我得先……先想起些什么。谢谢。祝你早日找到你妻子。”
她没等男人回应,就快步走进了阴影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蹒跚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士延在夜色中狂奔。
暗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穿过废墟,绕过倒塌的广告牌,跳过碎裂的水泥块。脚上的皮靴不太合脚,磨得脚踝生疼,但她不敢停。
城东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专挑小巷走,避开任何有光的地方。几次差点撞上在废墟中翻找物资的人,她都低着头快速绕开。有一次,她看到一队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从主街列队走过,盔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金属声。她立刻躲进一栋半塌建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终于,她看到了城墙的轮廓。或者说,曾经是城墙的轮廓——现在那堵厚重的墙体裂开了一个七八米宽的口子,碎石和钢筋裸露在外,像巨兽被撕开的伤口。口子外是更深的黑暗,是未被城市灯火污染的荒野。
赵士延在破口前停下,剧烈地喘息。
回头望去,城市在夜色中匍匐,零星的光点像垂死巨兽最后的眼睛。那里有妹妹刚刚离开的方向,有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有她熟悉的一切——学校,打工的烧烤店,常去的书店。
但现在,那些都不再属于她了。
她转过身,面向城墙的破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荒野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更深的黑暗。
但那里没有军队,没有排查,没有等着抓她的人。
赵士延深吸一口气,踏出了第一步。
她离开了城市。离开了文明的范围。离开了她所熟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