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会议厅里持续了整整十秒。
艾德里安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目光在里昂和布劳恩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石板：
“血族需要进一步确认。”他说得极其谨慎。“如果确实没有神明气息，那么通缉令的优先级可以降低。但莉莉安公爵本人依然需要被带回血族议会接受审判——这是二十九年前就定下的判决。她重伤先王，致使王上在灾难降临之际伤重不治，这笔血债必须清算。”
“王位继承呢？”开口的是精灵长老，一个银发披肩、面容精致的女性，“据我所知，血族王位必须在血脉最纯净的王族中选出新王，并继承先王的力量。如今先王已逝，新王未立，血族的政局恐怕不稳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禁忌的盒子。
艾德里安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是血族内务。”
“但现在关系到整个联盟的稳定。”雷蒙德将军插话，他的目光锐利，“如果血族因为王位空悬而陷入内乱，北方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届时腐尸帝国若是南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腐尸帝国的代表——那个穿着破旧贵族服饰、皮肤灰白干瘪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眶里幽绿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响起：“腐尸帝国恪守《北境条约》，只要血族不动，我们也不会动。”
艾德里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血族议会已经在筹备遴选新王的事宜。”他平静地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稳定。莉莉安公爵的回归或者说，夜藤家的回归对血族北境的稳定至关重要。”
布劳恩心中一动。
夜藤家。血族中仅次于王族的家族，世代镇守血族王国北方边境，与腐尸帝国接壤。二十九年前莉莉安被神明附身、重伤先王后，夜藤家就陷入了沉寂，再未参与任何血族事务。如果莉莉安真的回归，如果夜藤家重新活动……
那血族北境的防御力量将瞬间增强数倍。
“所以血族支持暂缓通缉？”雷蒙德将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调整优先级。”艾德里安纠正道，“如果确认神明已逝，那么莉莉安公爵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血族逃犯。抓捕她依然是血族议会的责任，但不再是全联盟的紧急事务。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慢慢处理”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玛尔巴斯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我明白了。你们血族现在群龙无首，北方边境全靠几个伯爵硬撑。如果能找回莉莉安——哪怕只是个空有力量的躯壳——也能稳住夜藤家，稳住北境。至于二十九年前的旧账，可以等新王登基后再算。真是好算计。”
艾德里安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这是血族的内务。”
“但现在它成了联盟的外务。”雷蒙德将军接过话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石桌上，“既然血族同意调整通缉优先级，那么我建议，圣辉帝国可以提供协助。毕竟莉莉安公爵现在在我们的领土上，我们有责任协助盟友追捕逃犯。”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人类要插手血族的事务了。
奥瑞利安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龙族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雷蒙德将军，这是否意味着，圣辉帝国打算扩大在血族事务中的影响力？”
“这是互助。”雷蒙德将军面不改色，“两个世界融合，我们需要更紧密的合作。不仅是追捕逃犯，还包括……其他方面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比如，这个世界本土人类的安置问题。”
话题终于转到了核心。
会议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精灵长老坐直了身体，矮人代表放下了手中的烟斗，兽人使者握紧了拳头。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白骸王国代表，眼眶里的灵魂之火都跳动得更剧烈了。
“根据初步侦察，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虽然科技发达。”雷蒙德将军继续说，“但他们缺乏对魔力的适应性，也没有成熟的战斗体系。在现在的混乱局面下，他们需要庇护，需要引导。”
“所以圣辉帝国的意思是？”矮人代表沉声问。
“所以圣辉帝国认为，我们有责任接纳这个世界的同胞。”雷蒙德将军的声音变得郑重，“将他们纳入帝国的保护范围，传授他们魔法知识，帮助他们适应新的世界。这不仅是我们作为人类的义务，也是壮大联盟力量的必要举措。”
“壮大力量？”玛尔巴斯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你们不就是想吸收这个世界的庞大人口，扩充自己的势力吗？”
“这是双赢。”雷蒙德将军毫不退让，“他们得到庇护，我们得到新鲜血液。而且各位别忘了，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我们同根同源，语言、文化、外貌都高度相似。接纳他们，比接纳其他种族要容易得多。”
“我反对。”
腐尸帝国代表再次开口。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腐尸帝国反对任何种族单方面吸收本土人口。”代表缓缓站起身，幽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这会造成力量失衡。圣辉帝国本来就已经是人口最多的势力，再吸收庞大的人口基数，其他种族还怎么保持独立？”
“第二，”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你们凭什么认为这个世界的人类会认同你们？就因为他们长得像你们？别忘了，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忠诚。你们贸然吸收，只会引发冲突和叛乱。”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代表的目光落在雷蒙德将军脸上，“你们怎么确定，这个世界的人类就真的‘弱小’？两个世界刚刚融合，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万一他们有什么隐藏的力量，你们承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雷蒙德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奥瑞利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玛尔巴斯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艾德里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么腐尸帝国的建议是？”雷蒙德将军冷冷地问。
“观察。”代表言简意赅，“先建立交流渠道，了解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结构、科技水平、文化特性。同时所有种族共同制定移民和融合的规则，不能由某一方单独决定。”
“我同意。”玛尔巴斯立即表态，“魔族支持腐尸帝国的提议。在充分了解之前，任何单方面行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精灵族也同意。”精灵长老轻声说，“生命需要时间适应变化，操之过急只会带来灾难。”
“矮人也是这个意思。”红胡子老者点头。
圆桌上的风向变了。
雷蒙德将军看着眼前的局势，知道今天的提议已经不可能通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座位。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然锐利，“圣辉帝国暂时搁置吸收计划。但关于莉莉安公爵的通缉令调整，我希望尽快落实。如果确认神明气息消失，通缉优先级必须降低——我们不能把有限的兵力浪费在一个普通逃犯身上。”
“可以。”艾德里安睁开眼睛，“血族会派出调查队。在那之前，通缉令暂缓执行。”
“调查队需要圣辉帝国的协助吗？”雷蒙德将军问。
“暂时不需要。”艾德里安拒绝得很干脆，“这是血族内务。”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但核心矛盾已经摆在了桌面上——人类想借机壮大自己，而其他种族联合起来阻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