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挂西天,阳光像无形的鞭子抽在赵士延身上。没有灼痛,但力量在一点点流失。她走在向西的土路上,脚步越来越沉。
清晨出发时还好,现在黄昏将近,她几乎拖不动身体。披风沉重,银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往西,去血蝠王国。也许那里有答案,至少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脚下一软。
她扑倒在地,膝盖撞在碎石上。撞击感很钝,痛觉遥远。更难受的是晕眩,视野开始晃动。手撑地想站起,手臂却使不上力。体内的力量快耗尽了。
太阳冷漠地照着。
赵士延咬紧牙,用手肘和膝盖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碎石划破手掌,暗红的血渗出来。伤口很快愈合,几秒后只剩淡痕。
又爬了十几米。意识模糊,耳边嗡嗡响,眼前发黑。最后一瞥,是西沉的太阳和望不到头的路。
然后,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吸引她,鲜活的生命力,温热的血液流动,那种猩红的诱惑……
赵士延的意识被拽了一下。
饥饿感炸开。全身细胞都在尖叫。喉咙发紧,口中发干,牙齿发痒。本能咆哮着要吸血。
她猛地睁眼。
木制天花板,粗糙房梁。空气里有柴火味、干草味,还有血的味道。活人血的味道。
床边站着三个人。她能清楚感知到他们皮肤下的血管,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个活人。三份血食。
赵士延喉咙里发出低吼。手指抽搐,身体本能要扑上去——
“你醒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沉稳朴实。
赵士延猛醒,向后缩到墙边。恐惧攥住她:刚才那一瞬,她真想咬开那人的喉咙。
“别怕,姑娘。”男人把碗放凳上,后退两步,“我和弟弟在大道上看到你昏倒,把你带回来了。你躺了一天。”
小男孩凑近:“精灵姐姐,是我爸爸和安德烈叔叔把你背回来的!”
精灵姐姐?
赵士延愣了下。看看自己的银发,苍白的手。明白了,被当成精灵了。暂时安全。
“谢谢。”她声音干涩,“我叫艾丽卡。谢谢你们救我。”
“艾丽卡,好名字。”男人点头,“我是汉斯,这是我弟弟安德烈,我儿子小汤姆。不用客气,这年头互相帮忙。”
安德烈递过布:“擦擦脸。汉斯热了肉汤,吃点。”
肉汤。
赵士延看向木碗。油腻汤汁,炖烂的肉。引不起食欲,反而让对血的渴望更烈。
“谢谢。”她擦脸,端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油腻液体滑过喉咙。强烈排斥感涌上。她强忍没吐,放下碗挤出笑:“很好吃。但我可能还需缓缓,没力气。”
汉斯理解点头:“昏倒这么久,是得缓。你休息,我们在外。有事喊。”
三人要走。赵士延趁机问:“请问……这是哪?我迷路了。”
汉斯在门边坐下,掏烟斗:“西风镇,圣辉帝国的边境小镇。再往西三百里,就是血蝠王国的地界。你跑得够远。”
血蝠王国。吸血鬼的地盘。这么近。
赵士延稳住心神,继续问:“边境……安全吗?吸血鬼那边……”
“平时有规矩,还算安稳。”汉斯吸口烟,“咱们这儿跟血蝠王国有来往。他们定期有车队来,收‘货’。镇上需要钱的人就去卖,换他们的金币或特产。”
“卖……货?”
“嗯,血。”汉斯坦然道,“新鲜人血,对那些老爷是上等饮品。车队每隔一两月来一次,停镇外固定地方。想卖的人就去,当场取血,当场交易。公平买卖,几百年规矩。”
卖血。定期的吸血鬼车队。赤裸交易。
“不过,”安德烈补充,压低声,“最近不太平。天裂后,两边都乱了。血蝠王国那边跑来的‘东西’多了,有些是逃犯,有些是疯野兽。镇上组织了民兵队,日夜巡逻。冒险者公会那边,抓吸血鬼逃犯的任务也多了,赏金不低。”
抓吸血鬼逃犯。
赵士延心头一紧。她现在就是吸血鬼逃犯,虽被误认。这小镇对她危机四伏。既有定期来、可能认她的吸血鬼车队,又有专抓她的冒险者和民兵。
“精灵姐姐,”小汤姆好奇问,“你是从东边大裂缝掉下的吗?”
汉斯轻拍儿子头,对赵士延歉意笑:“孩子话多。你休息吧,需要什么说。”
三人离开,关门。
赵士延靠墙,长舒口气。
她还活着。被当精灵。这里是边境,往西就是吸血鬼领地。人类和吸血鬼有鲜血交易,脆弱平衡。同时,这里也充满针对她的危险。
她看自己苍白的手。这身体需要血。而在这小镇,血是明码标价的商品,由吸血鬼车队定期收。
“谢谢你们救了我。”赵士延再次道谢,手伸向腰间皮袋,“我该付些钱……”
“不用不用。”汉斯摆手,“困难时期,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也不容易,钱留着用。”
赵士延没坚持,转而问:“对了,这里的物价……我是说,一枚银币能买多少东西?”
“物价?”汉斯想了想,“一枚血蝠银币能买五斤麦子,或一斤肉。帝国银币值钱些,能多买两成。不过咱们边境两种钱都流通,就是兑换时有点差价。”
赵士延心里算账。她皮袋里有七枚血蝠银币,三枚金币。按汉斯说法,一枚血蝠金币大概值二十枚银币。加起来六十七枚银币左右。
听起来不少,但不知能用多久。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血,而血的价格不清楚。
“如果……想卖血呢?”她试探问,“我是说,如果有人需要……”
汉斯愣了愣,随即明白:“你是说那些黑市血贩?姑娘,那可碰不得。镇上有正规交易,车队来时去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黑市那些来路不明,价格高还危险,被民兵队抓到要重罚。”
“正规卖血……什么价?”
“看新鲜程度和血量。”汉斯说,“一般一碗血能换一枚血蝠银币。身体壮的能多卖点,但一个月最多卖两次,多了伤身。”
一枚银币一碗血。赵士延默默计算。但问题是她不能去正规卖血点——她是买主,而且是需要长期购买的买主。吸血鬼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我明白了,谢谢。”赵士延说。
傍晚,汉斯一家留她吃饭。赵士延勉强喝了点汤,胃里翻腾。对血的渴望越来越强,她能清楚闻到桌上三人散发的血味,必须全力克制才能不扑上去。
不行,不能住这里。太危险。
饭后,她起身告辞。
“汉斯大叔,安德烈,小汤姆,谢谢你们照顾。但我还是去找个旅店住吧,不打扰你们了。”
“哎,姑娘,住这儿没事的。”汉斯挽留。
“真的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赵士延坚持,“我自己能行。”
汉斯见她坚决,不再勉强:“那行,镇上就一家旅店,叫‘老橡木’,在集市东头。老板叫鲍勃,你说我介绍的,能便宜点。”
“谢谢。”
赵士延离开汉斯家,走在暮色中的小镇街道上。西风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两边是木屋商铺。她按汉斯指的方向找到“老橡木”旅店。
木制两层小楼,门口挂块褪色招牌。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秃顶中年男人,正在记账。
“住店?”男人抬头。
“嗯,一间房。汉斯介绍我来的。”
“汉斯的朋友啊。”男人——鲍勃放下笔,“行,单人间一晚五铜币,包早餐。先付钱。”
赵士延摸出一枚血蝠银币。鲍勃接过看了看,找给她十五铜币——沉甸甸一小袋。
“二楼最里间。热水自己打,厕所在后院。晚上十点锁门,晚了进不来。”
“知道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但干净。赵士延关上门,瘫坐床上。
饥饿感在翻腾。一下午的忍耐让她筋疲力竭。现在独处一室,本能更强烈地咆哮。她能清楚感知到楼下、隔壁、整栋旅店里活人的气息,那些温热的、跳动着的血源……
不,不能。
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弄到血。正规途径不行,黑市危险。冒险者工会……对了,汉斯说冒险者工会常有抓吸血鬼的任务。如果她能接任务,假装去抓“吸血鬼逃犯”,实际自己解决掉目标,然后……
不行,太冒险。万一遇到真强的吸血鬼怎么办?她现在连自己力量都控制不好。
可还有别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