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从木板窗缝隙漏进来时，赵士延还睁着眼。
她一整夜没睡。身体对血的渴望像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楼下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隔壁房客翻身的声响，都在提醒她周围充满了活生生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食物”。
去，还是不去冒险者公会？
钱是现实问题。现在身上只剩三枚血蝠金币，七枚血蝠银币，还有一些零散铜币。血是必需品，可她不能暴露身份。黑市太危险，正规买血会暴露。冒险者公会似乎是唯一能看到希望的地方——能接任务赚钱，能打听消息，能了解这个世界，也许还能找到其他获取血的渠道。
可风险同样真实。要面对其他冒险者，可能会被发现。要接任务，可能遇到真正的危险。她现在连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好。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赵士延坐起身，下了决定。
去。没有别的路。
她快速整理装备。把两枚金币和五枚银币仔细缝进披风内衬的暗袋，剩下的钱装在腰间的皮袋里。最后检查一遍，推门下楼。
老板鲍勃在柜台后翻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早啊，姑娘。起这么早？”
“出去办点事。”
“厨房有早餐，稀粥和黑面包，自己拿。”
“不用了，谢谢。”
赵士延压低兜帽，走出旅店。
清晨的集市刚刚苏醒。摊贩们陆续推着车来到固定的位置，开始摆放货物。几个早起的主妇提着篮子，已经开始采购一天的食材。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菜的味道、烤面包的香气、牲畜粪便的腥臊，还有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
她先走向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摊子上摆满了针线、纽扣、小镜子、木梳，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面具。
赵士延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具。有绘着夸张笑脸的，有做成野兽形状的，有简单只遮眼睛的。她看中了一副白狐面具——白色的底，用深褐色线条勾勒出狐狸的眼睛和脸颊纹路，能完整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面具边缘有细绳，可以系在脑后。
“这个多少？”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十铜币。”
赵士延从皮袋里数出十枚铜币递过去。老太太接过，凑到眼前仔细数了一遍，这才把面具递给她。系好面具，转身离开。
她又走向铁匠铺。铺子已经开门了，学徒正在门口拉起风箱，炉火开始噼啪作响。铁匠——一个光着膀子、肌肉结实的壮汉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举起沉重的锤子开始锻打。
叮，叮，叮。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
铺子墙边的架子上挂满了武器。长剑、短剑、钉头锤、长矛头……赵士延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排短刀上。她需要武器，但不能太显眼，要普通，要能方便携带。
她挑了一把最不起眼的短刀。单刃，刀身大约一尺长，一指半宽，木制刀柄用麻绳缠紧防止打滑，铁制的刀鞘简单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她抽出刀看了看，刀刃开了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个多少？”
铁匠停下手里的活，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走过来看了看她指的刀。
“二十银币。”
赵士延从皮袋里摸出一枚血蝠金币递过去。铁匠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金币上的纹路和成色，这才点点头。
“正好。这刀我开过刃了，锋利得很，小心点别割着自己。”铁匠把金币收进腰间的皮囊。
赵士延离开铁匠铺，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现在，她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更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她朝镇子西头走去。
冒险者公会很好找——那是镇上唯一的两层石砌建筑，比周围的木屋都高大结实。门口挂着木招牌，上面刻着剑和盾交叉的图案，下面写着“冒险者公会-西风镇分会”。
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桌椅挪动声、还有粗豪的笑声。
赵士延在门口停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公会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能容纳五六十人。此刻里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冒险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左边是一排长长的木制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公会制服的工作人员。右边整面墙都钉满了木牌，密密麻麻，至少有好几十块，应该就是任务栏。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和长凳，坐满了正在交谈、吃饭、整理装备的人。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皮革味、金属锈味、劣质麦酒味、隔夜食物的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她皮肤微微发麻的能量波动。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新人？”
一个穿着公会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胸口别着和门口招牌一样的剑盾徽章。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表情很职业，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性微笑。
赵士延点点头。
“第一次来？想接任务的话，去那边任务墙看看。”男人指向右边那面钉满木牌的墙，“看到合适的任务，摘下来拿到前台登记。公会的规矩很简单：接任务，完成，拿赏金。如果失败或者中途放弃，会扣信誉分。信誉分太低的冒险者会被降级，甚至吊销资格。新手建议从最简单的任务开始——那些赏金五银币以下的。”
“谢谢。”
赵士延走向任务墙。墙上的木牌至少有五六十块，用细绳挂着，似乎分门别类地排列着。她看向最近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她完全不认识的扭曲文字——然后愣住了。
她能看懂。当她目光落在那些字符上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对应的意思。就像听到人说话一样自然。
采集月光草，十株，赏金五银币。地点：西边月光森林边缘。备注：只在夜晚月光下才能采集，有低概率遭遇月光蝠。
清理镇外哥布林巢穴，赏金二十银币。地点：东边废弃矿洞。备注：预估有十到十五只哥布林，建议三人以上小队前往。
护卫商队往东去石锤镇，赏金三十银币，需三人。出发时间：后天清晨。备注：有战斗经验者优先，需自备武器盔甲。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停在一块木牌上。
招募近战前卫，处理农场外游荡的吸血鬼。任务发布：黑鸦小队。赏金：两银币。备注：需有战斗经验。
吸血鬼。同族。
赵士延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个任务……危险，但也许是个机会。和同族见面，看看其他吸血鬼是什么样子，了解一些情况。
她在木牌前站了整整十秒，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伸手摘了下来。
木牌入手微沉，是实木的，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她拿着木牌，转身走向前台。
柜台后坐着两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年轻的那个正在整理一叠文件，年长的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册子。
赵士延把木牌放在台面上。
“我想接这个任务。”
年轻女人抬起头，接过木牌看了看：“黑鸦小队的招募任务啊。你确定？吸血鬼可不好对付。”
“确定。”
“行。姓名？种族？”
赵士延顿了顿：“艾丽卡。精灵。”
反正已经被当成精灵了，干脆用到底。
女人点点头，打开手边的册子，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某一页上记录。然后她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块铁牌。牌子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没有打磨，摸上去有些粗糙。正面刻着剑盾徽记，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一支造型奇特的笔——笔尖闪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某种金属，在铁牌背面写下“艾丽卡-精灵”。字迹落上去时微微发光，几秒后光芒渗进铁里。
“这是你的冒险者徽章。一级铁牌。完成公会任务会累积积分，积分够了能升级——铜牌、银牌、金牌。不同级别的冒险者能接的任务不一样，在公会能享受的权限也不一样。”女人把铁牌递过来，“这牌子有公会的魔法标记，别人仿造不了，丢了也可以来补办，但要交手续费，五银币。”
赵士延接过铁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她翻来覆去仔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一块普通的铁片。魔法标记？她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黑鸦小队的人应该在大厅里等着接任务的人。”女人朝大厅里努努嘴，“我帮你叫他们过来。稍等。”
女人离开柜台，朝大厅一侧走去。赵士延趁机观察四周。
离她最近的长桌上坐着一个人类壮汉，穿着全身板甲，甲片上有不少划痕和凹陷。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一把双手大剑的刀刃，动作专注。他旁边桌上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用某种深色皮革制成的书，手里把玩着一颗鸡蛋大小、内部有光芒缓缓流转的水晶球。
再远一点，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长耳朵的女孩——精灵，真正的精灵——正在调试弓弦。她背着装满箭矢的箭袋，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匕首，动作娴熟流畅。那精灵女孩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向赵士延。目光在她脸上的白狐面具和披散下来的银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士延也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精灵……确实和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像。银发，尖耳，白皙的皮肤。难怪汉斯一家会认错。但仔细看，那精灵女孩的耳朵更尖更长，眼睛是森林般的翠绿色，和自己深紫色的瞳孔完全不同。气质也不一样——精灵有种自然的、灵动的感觉，而自己这具身体……赵士延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