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可准备的。赵士延离开训练场后,在公会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径直走向镇西门。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土路上。即使隔着披风,那股虚弱感依然在缓慢地侵蚀她。她在镇门旁的阴影里找了个位置,等待其他人。
大约半小时后,卡尔和莱恩先到了。
卡尔依旧背着那面边缘有些变形的圆盾,腰间挂着短锤。看到赵士延已经在等,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哟,艾丽卡,这么早?我还以为我们得等你呢。”他走近几步,目光扫过赵士延紧裹的深色披风和低垂的兜帽,“今天太阳是有点大,但你这也裹得太严实了吧?不热吗?”
赵士延摇摇头,没说话。
莱恩沉默地站在稍远处,深色的斗篷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握着木杖的手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他似乎总是这样,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赵士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两人胸前。他们都佩戴着冒险者公会的徽章——不是她那种粗糙的铁牌,而是更光滑、泛着暗沉铜色的圆形牌子。正面同样刻着剑与盾的徽记。铜牌。
“队长呢?”卡尔左右张望,手搭凉棚看向镇内街道,“那家伙,该不会又去磨蹭了吧?说好一小时的。”
正说着,艾登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他确实迟到了几分钟,而且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亚麻布大背包,看着分量不轻。他快步走来,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稍重。
“抱歉,去补给点东西,耽搁了。”艾登喘了口气,将沉重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哈!我就知道!”卡尔夸张地摇头叹气,但脸上带着笑,“每次都是你迟到,队长。上回在石锤镇等商队也是,让我们在太阳底下干晒了半个钟头,莱恩的袍子都快被烤焦了。”他朝莱恩努努嘴。
莱恩的兜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次是有紧急情况要跟雇主最后确认。”艾登辩解道,但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他胸前同样佩戴着一枚铜制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整支小队,除了她这个新人,都是铜级冒险者。
“行啦行啦,出发出发。”卡尔摆摆手,率先转身踏上镇外向西延伸的土路,“早点到农场,说不定还能赶上老汤姆家的晚饭。”
一行四人离开小镇,走上土路。
路不算宽,被车轮和脚步压得很实。两侧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农田,露出褐色的土地和零星的作物残茬。更远处是连绵的矮丘和一片片稀疏的树林。午后的空气干燥而明亮,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赵士延走在队伍中间,尽量让自己缩在披风有限的阴影里,并悄悄调整步伐,让自己更多地走在艾登和卡尔投下的身影中。卡尔和艾登在前面并肩走着,不时交谈几句。莱恩依旧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沉默,只有木杖偶尔轻点地面的细微声响。
“对了队长,”卡尔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促狭,他侧过头,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在‘橡木桶’酒馆,你喝多了那会儿,是不是干了件特‘勇敢’的事儿?”
艾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赶路呢,说这个干嘛。”
“说说嘛,给新队友科普一下咱们队长的‘光辉历史’。”卡尔笑容更盛,完全不怕艾登警告的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银叶’小队那位精灵副队长的肩膀上。”
莱恩在赵士延身后,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艾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耳朵尖有点发红:“我那是……想请教她关于精灵箭术流派的问题!只是表达方式……稍微直接了点!”
“是是是,请教问题。”卡尔模仿着当时艾登醉醺醺的姿态和含糊的语调,挤眉弄眼,“然后那位精灵姐姐,人家可是银级冒险者,回头看了你一眼,就说了两个字:‘滚开。’接着,嘿!”他猛地做了个过肩摔的动作,“你就被她拎着领子,直接从酒馆大门飞出去了!砰的一声,摔在街心,全镇的人都看见了!”
“卡尔!”艾登咬牙切齿。
卡尔见好就收,但还是笑得肩膀直抖,然后他像是突然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后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赵士延,又看看一脸窘迫的艾登,故意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嘛……仔细想想,队长你这眼光,啧啧,挑中的目标,一个比一个难搞。上次那个路过借宿的矮人女铁匠,你夸人家肌肉线条漂亮,结果被她的锻锤追着敲了半条街;上上次那个在公会临时驻留的女骑士,你想帮人家搬行李,人家直接用剑鞘抽得你绕着公告板跑了三圈……”
“够了!”艾登恼羞成怒,作势要踢卡尔。
卡尔敏捷地跳开,继续大笑:“所以我说队长啊,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特别‘能打’的姑娘类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艾登立刻回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赵士延身上。
赵士延此刻正因为阳光持续照射而感到越来越明显的不适,那种力量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让她格外烦躁。她下意识地把披风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同时将披风前襟拢紧,整个人裹得像一个深色的茧。这个动作,恰好被正看向她的艾登捕捉个正着。
艾登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他转回头,小声嘟囔,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看吧……果然又这样……”
卡尔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艾登的后背:“队长!认命吧!你这不讨姑娘喜欢的体质,看来是刻在骨子里了,没救了!”
赵士延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连忙有些慌乱地摇头解释:“不、不是的,艾登队长,我只是有点……头晕。太阳太晒了,我不太舒服。”
艾登的头垂得更低了,连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满是自嘲:“头晕……太阳晒的……连找个像样点的借口都这么敷衍……我懂了,我以后会注意保持距离,尽量不让你感到困扰的……”
“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士延更加手足无措了,她完全不擅长处理这种人际误会。
卡尔已经笑得抹眼泪了,连一向沉默的莱恩,兜帽下的肩膀也抖动了好几下。
就在这尴尬又带着点滑稽的气氛中,赵士延为了转移注意力,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方的地平线。西边的天际线上,横亘着一道巨大而狰狞的阴影。那是一座山脉,在午后强烈的逆光下呈现出沉郁的青黑色轮廓。它的走向狂野而不规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一座格外高耸、形态奇诡的主峰——它不像常见的山峰那样圆润或尖锐,反而从山体上分裂出数道粗壮、陡峭、如同利刃般指天的支脉,整体看上去,活像某种巨兽留下的、深深抠抓进大地岩石之中的恐怖爪痕。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座奇形怪状的山峰依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压迫感。赵士延甚至感到自己体内那冰冷的血液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被那山脉中沉睡的某种无形之物隐隐吸引。
“那边……那座山……”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与一丝忌惮,“形状很好奇特。”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哦,龙爪山。”卡尔随口答道,语气轻松,显然对这景象早已司空见惯,“看着挺吓人吧?离得远看着还行,真要走到山脚下,那才叫压抑。”
莱恩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难得主动开口补充,语速缓慢:“准确说,是龙爪山脉的主峰,‘断爪峰’。约六百年前,人族初代勇者,曾在此与龙神激战。最终,勇者以圣剑斩断了龙神一只前爪。那断裂的巨爪坠落大地,血肉筋骨化为岩石,便成了那座山峰,故而得名。”
“龙神?”赵士延心中震动。
“很厉害吧?”接话的是艾登,他似乎也从刚才那小小的尴尬颓丧中恢复了一些,望着远方那狰狞的山影,眼中流露出战士对绝对力量的敬畏,“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和史诗里的存在。不过就算不提那种神话生物,一头成年的巨龙,也强大得让人绝望。”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公会内部有不成文的共识,想要正面挑战一头巨龙,至少需要一支全员黄金级的小队。”
“黄金级……”赵士延记得前台那个女人说过,冒险者等级从低到高是铁、铜、银、金。艾登他们三人是铜级,上面还有银级,然后才是黄金级。而对付一头普通巨龙就需要黄金级小队……这之间犹如天堑的差距。
“龙族数量非常稀少,但每一只成年体都强得跟移动的天灾似的。”卡尔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语气带着感慨,“幸好它们大多居住在远离人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