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也给西风镇外的田野和丘陵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金。
黑鸦小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停下了脚步。一下午的搜索,从老汤姆农场外围到更深入的丘陵林地,除了几处可疑但最终证明是野兽巢穴的痕迹,他们一无所获。
艾登拄着剑,望了一眼西边那正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森林,又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天快黑了。”
卡尔抹了把额头的汗,啐了一口:“那鬼东西还真能藏。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会不会已经跑远了?”
赵士延站在队伍最后,望着森林的方向。她体内的力量依旧充盈,黄昏的光线对她几乎不再构成影响,反而让她感官更加敏锐。
“队长,天黑了,吸血鬼的优势就来了。”她出声提醒,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清晰,“我们继续深入森林,风险会大增。”
艾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你说得对。夜间是它们的猎场,森林地形复杂,我们容易分散,也容易被伏击。公会的命令是发现踪迹立刻求援,严禁单独接敌。”他做了决定,“今天搜索到此为止。我们立刻向分会长之前约定的方向集合,”
卡尔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选择。莱恩微微颔首。
就在艾登转身,准备带领小队向东南方、与其他小队约定汇合的空地折返时。
“咻——”
一团刺眼的绿色光焰,猛地从森林偏北方向的某处林地上空炸开!紧接着,一阵隐约的、夹杂着金属碰撞、呼喊、以及某种不似人声的嘶吼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绿色信号!是我们的人!”卡尔低呼,瞬间握紧了短锤。
艾登脸色一变:“那个方向……是‘红龙’小队负责的区域?他们遭遇了!”
几乎就在绿色信号烟花炸开的同时,森林其他方向,也陆续响起了呼喝声和急促的奔跑声。显然,其他散布在森林外围的小队也看到了信号,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出事地点赶去。
“走!支援他们!保持队形,小心埋伏!”艾登当机立断,放弃了撤回集合点的打算,长剑出鞘,率先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冲去。卡尔和莱恩紧随其后。赵士延深吸一口气,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跟上了队友的脚步。她能感觉到,森林深处那股混乱而虚弱的“同类”气息,似乎因为那信号的炸开和突然沸腾的森林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了。
约翰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且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
作为“红龙”小队的队长,一个在铜级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老牌冒险者,他本不该犯这种错误。当公会划分区域时,他主动要求了这片靠近森林深处、据说可能有野兽洞穴的区块,因为他听说最近有冒险者在附近捡到过不错的草药和矿物。驱逐吸血鬼?一个白天逃跑、还被阳光灼伤的家伙,能有多厉害?顶多是条丧家之犬,说不定正躲在哪里舔伤口呢
所以,当他的小队在黄昏时分,于一处隐蔽的山坳后发现这个被藤蔓半掩、透着阴冷气息的山洞时,约翰的心跳快了几拍。洞口有拖拽的痕迹,空气里有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味。就是这里!
“布拉格,探测一下!”约翰低声命令队里的法师,一个刚加入不久、还有些紧张的年轻人。
布拉格举起法杖,杖头的水晶亮起微光,他低声吟唱,将感知探向洞内。几秒后,他脸色有些发白:“队长……里面……微弱的生命反应,很混乱……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说清楚!”约翰催促。
“可能是吸血鬼?”布拉格不确定地说。
“管他是什么!吉姆,准备盾牌,慢慢推进!艾德,注意后方和两侧!布拉格,跟紧我,准备照明和攻击法术!”约翰迅速下令,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完成任务后丰厚的赏金和提升小队评价的机会。
矮壮的前卫吉姆举起了蒙皮木盾,另一手握紧钉头锤,小心翼翼地向洞口挪去。约翰握着长剑跟在侧后方。年轻的法师布拉格和负责警戒的后卫艾德走在最后。
洞口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里面比外面更黑,更冷。一股混合了霉味、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吉姆的盾牌撞开了垂落的藤蔓,光线勉强照进洞口几尺,里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照明术!”约翰低喝。
布拉格法杖一挥,一团柔和但足够明亮的光球出现在杖头,缓缓向前飘去,照亮了山洞入口附近。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洞壁凹凸不平。光球继续向内飘,照亮了更深处。
一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穿着破烂衣物的人类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洞内不远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着,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迹。浓烈的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呕……”布拉格脸色更白了,差点吐出来。吉姆也握紧了武器。艾德在后面不安地挪了挪脚。
约翰皱了皱眉,但并未退缩。一具尸体而已,可能是那吸血鬼之前杀死的旅人。这说明它确实在这里待过!“小心,它可能还在里面!继续前进,慢点!”
吉姆吞咽了一下,举着盾,用更慢的速度,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洞内挪动。光球随着布拉格的心意,漂浮在吉姆头顶前方,照亮着前路。山洞向深处蜿蜒,似乎并不太深。
就在光球即将照到山洞最里面、一堆乱石和阴影构成的角落时——
一道黑影,快得如同从岩石本身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迅捷,猛地从光球边缘的阴影中弹出!精准地绕过了盾牌和长剑的防护范围,直取被尸体和黑暗气息惊得有些心神不宁、落在稍后位置的布拉格!
“小心!”约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
黑影已经抓住了布拉格的法袍!那是一只苍白、修长、指甲尖利得不像人类的手!巨大的力量传来,布拉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惊呼,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向了山洞深处那片未被照亮的、浓稠的黑暗之中!
“布拉格!!”约翰目眦欲裂,想冲进去,但吉姆的盾牌和狭窄的洞口限制了他的动作。
“啊——!!放开我!救——!”布拉格短促凄厉的尖叫从黑暗中爆发,夹杂着衣物撕裂和肉体碰撞的闷响,但只持续了两三秒,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液体般的“咕嘟”声,以及骨头被折断的轻微脆响。
死寂。
山洞深处那片黑暗,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巨口,刚刚吞下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一股冰冷、邪恶、带着满足意味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从黑暗深处缓缓弥漫开来,比之前强大了数倍!
“该死!它……它在……”吉姆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盾牌后的身体绷得如同石头。
约翰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犯了大错!这不是一条受伤的丧家犬!这是一个陷阱!
“退!慢慢退出去!发信号!快发信号!”约翰嘶声对身后的艾德吼道,自己则和吉姆一起,剑尖和盾牌死死对着山洞深处,一步步向洞口倒退。太阳!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只要退到洞外阳光还能照到的地方……
艾德手忙脚乱地摸出信号筒,拔掉引信,对准洞口外的天空——
“咻——嘭!!”
绿色烟花炸开。
几乎就在信号升空的同时,约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光线……洞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抬头,发现那团漂浮的光球正在迅速变得暗淡、摇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而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在被洞口方向投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拉长。
不对!自己怎么站在了阴影里?洞口的光呢?
他猛地转头看向洞口——原本应该从洞口斜射进来的、昏黄但依旧存在的最后一缕阳光,被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穿着破烂暗红礼服的高瘦身影,完全挡住了。
威廉·克劳尔站在洞口,背对着洞外那片正在迅速被夜幕吞噬的天空。他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却鲜红如血,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残忍、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光芒。他背后的蝠翼收起,但礼服上焦黑的破损和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灼伤,显示着他的狼狈。然而,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高阶血族的、混合着新鲜血液气息的威压,却让约翰和吉姆如坠冰窟。
他刚刚……喝下了布拉格的血。那点精血,虽然不足以让他完全恢复,但足以压下最严重的灼痛。
“太阳……”约翰的喉咙发干,他意识到,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山洞深处的黑暗和布拉格的死亡吸引时,最后一丝阳光,刚刚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夜幕,正式降临。而这只吸血鬼,堵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吉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或许是绝望激发了勇气,他举着盾牌,猛地向堵在洞口的威廉撞去!企图撞开一条生路。
威廉的身影动了。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他没有硬接吉姆的冲撞,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和速度,侧身滑步,与吉姆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只苍白的手如同毒蛇吐信,五指并拢如刀,轻轻在吉姆戴着铁盔的脖颈侧面一划——
“嗤。”
轻响。吉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硕大的头颅,连同那顶结实的铁盔,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脱离了脖颈,翻滚着飞向一旁,砰地撞在洞壁上,又滚落在地。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了半秒,才轰然向前扑倒,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裂的颈腔中狂涌而出,溅了旁边的约翰一身。
温热、粘稠、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下。约翰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大片暗红色,又抬头看向洞口那个优雅地甩了甩指尖的血迹、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一粒灰尘的身影。
“不……不……”他喃喃着,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跪倒在地。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队友,看到了洞内深不见底的、吞噬了布拉格的黑暗,看到了洞口外那片象征着自由、此刻却遥不可及的夜空,以及夜空下,那个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微笑的恶魔。
威廉看着跪倒在地、精神似乎已经崩溃的约翰,眼中闪过一丝无趣。他抬起手,准备结束这个已经没有反抗意志的猎物。
就在这时,山洞外,森林各个方向,开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的呼喊声、奔跑声、武器碰撞声。
威廉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约翰,又看了一眼洞外。更多的冒险者正在汇聚,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两道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气息。虽然恢复了少许力量,但被阳光重创的身体远未复原,纠缠下去不明智。
他不再理会约翰,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洞口的阴影,瞬息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这小小的、已成屠场的山洞内外。
跪在地上的约翰,直到威廉的身影消失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他连滚爬爬地起身,甚至不敢去看吉姆和布拉格的尸体,手脚并用地朝着洞外、朝着传来人声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
“怪物……贵族……是贵族……我们错了……”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哑低语,眼泪、鼻涕和鲜血糊了满脸。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凝视,彻底击碎了这个老牌冒险者的所有勇气和经验。
他拼命地跑,不顾荆棘划破衣物和皮肤,不顾树根绊倒摔得鼻青脸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个山洞!远离那个怪物!
“砰!”
他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东西,停了下来。是树干?不,触感不对……
他惊恐地抬起头,在越来越暗的林间光线中,看到了一双居高临下、平静注视着他的、深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