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阶血族力量的残余威压。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威廉消失的夜空方向，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道血色闪电的轨迹。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没人说话，或者说，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前一刻，他们还以为成功困住了这头受伤的猛兽，胜利在望。下一刻，对方却突然爆发出近乎碾压的恐怖力量，瞬间撕碎了最坚固的防线，斩杀银级强者如砍瓜切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去。这种力量的落差，这种生死一线的逆转，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最后那一下……”一个幸存的石盾小队队员看着不远处两位同伴被腰斩后仍微微抽搐的残躯，声音干涩，“是用了什么禁术吗？还是……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没人能回答。但每个人心头都萦绕着同样的问题：如果那个吸血鬼贵族还有别的底牌，如果他刚才选择的是杀光所有人而不是逃离……结果会怎样？
赵士延站在人群边缘，面具下的脸孔没有表情。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威廉最后爆发时，那股源于血脉深处的诡异共鸣感，以及他望向自己时那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感激？敬畏？恍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的思绪上。
这就是血族贵族真正的实力？哪怕在重伤虚弱、被阳光灼烧、被多人围攻的绝境下，依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轻易逆转战局，扬长而去。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仆从，和这个威廉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如果贵族都拥有这种层次的力量，甚至更强……那自己原先打算的，潜入血蝠王国寻找身体秘密的计划，真的可行吗？会不会是自投罗网？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沉。
“都打起精神来！”一声沉稳有力的低喝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半身甲、肩披公会纹章斗篷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气息精悍的随从，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西风镇冒险者公会的分会长，一位据说曾达到金级、因伤退役的强者。
雷蒙德扫视了一眼狼藉的战场，目光在两名银级盾卫的残尸和重伤昏迷的法师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紧锁。但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而是沉声下令：“还站着的人，立刻救助伤员！清点损失！阵亡者的遗体……收敛好，带回镇子。动作快！”
会长的到来让惊慌的众人找到了主心骨。还活着的冒险者们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和悲痛，开始行动起来。简单的包扎止血，将尚有气息的伤员小心抬起，为逝者合上双眼，用随身携带的亚麻布或斗篷盖住他们残缺的躯体。气氛沉重而肃穆，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和偶尔的哽咽。
“钢刃的巴顿，石盾的霍尔，灰鹰的艾莉娜，”雷蒙德走到三位银级小队的队长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怒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你们三个，跟我过来。”
三位队长——光头巨斧的巴顿，失去同伴、双目赤红的霍尔，以及手臂受伤、脸色苍白的精灵女队长艾莉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挫败和苦涩，默默跟着雷蒙德走到了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刚一离开人群的听力范围，雷蒙德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但他仍保持着低沉的语调，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你们三个是资深银级！公会的命令是什么？！是驱离，是追踪，是确认其状态和动向，在必要时进行牵制，等待支援！不是让你们集结人马，试图围杀一个实力不明、状态不明的血族贵族！”
巴顿咬了咬牙，低声道：“会长，当时情况紧急，他刚杀了一支铜级小队，而且看起来状态很差，我们以为……”
“你以为？！你们以为？！”雷士蒙德打断他，胸口起伏，“一个能在阳光下逃窜、被围剿了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的贵族，是你们‘以为’就能对付的？！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你们队员的样子！这就是‘以为’的代价！你们损失的不只是队员，是公会宝贵的战力，是信任你们、跟随你们的兄弟！”
霍尔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嘶声道：“会长！是我的错！是我判断失误，害死了罗恩和卡尔！是我太想报仇，太想拿下他！”
艾莉娜也低声道：“我们……低估了他的决断力和底牌。那种突然爆发的力量……前所未见。”
看着三位平日里也算威风凛凛的队长此刻垂头丧气、满脸自责的样子，雷蒙德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压下大半。他知道，此刻斥责已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击士气。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沉重的叹息：“先回去吧。把伤员和……遗体，都带回去。详细的任务报告，明天上午交到我办公室。今晚……让大家好好休息，安抚队员情绪。阵亡者的抚恤和后续安排，公会会负责。”
“是，会长。”三人低声应道，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大部队开始沉默地撤离战场。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蛇，在漆黑的林间缓缓移动，照亮着一张张或悲伤、或疲惫、或后怕的脸。伤员被简易担架抬着，逝者的遗体也被小心运送。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赵士延跟在黑鸦小队中间，也踏上了返回小镇的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一副担架上。那是一个很年轻的战士，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甘。亚麻布只盖到他的脖子，露出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这就是刚刚还鲜活的生命，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丝属于人类赵士延的、本能的悲伤与怜悯在心底泛起。这些人，或许是为了赏金，或许是为了职责，或许只是为了守护家园，他们来到这里，然后死去。而自己……那个吸血鬼最后的爆发，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关。
自己是这场灾难的帮凶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但奇怪的是，除了那丝不适，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期中更强烈的愧疚、自责或愤怒。这具身体，莉莉安的身体，似乎对这种血腥和死亡有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见惯了生死，又或者，在吸血鬼的漫长生命中，同类的死亡、异类的死亡，都不过是寻常之事。
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自己的情绪吗？她不禁想。如果长时间使用这具身体，自己的思维、情感、道德观，会不会也慢慢被“莉莉安”所同化？最终，那个名为“赵士延”的人类灵魂，会不会彻底消失，变成一个顶着莉莉安名字和躯壳的、真正的吸血鬼？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而光滑，充满了非人的力量感，也提醒着她与周围这些“人类”的不同。
“艾丽卡，你没事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卡尔。他扛着自己的盾牌，脸上带着疲惫和尚未散去的惊悸，但看向赵士延的眼神里有关切，“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这种事……别太放在心上。战斗，总是会死人的。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个。”
他显然误会了赵士延的沉默，以为她是在为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同伴死亡而震撼和不适。这在冒险者新人中很常见。
赵士延转过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了卡尔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简单“嗯”了一声。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卡尔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赵士延似乎不想多谈，便也沉默了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队伍在沉默中行进。西风镇的灯火，在前方的黑暗中逐渐显现出轮廓，温暖而遥远。
赵士延的目光从身旁的尸体上移开，望向那点点灯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困惑。必须尽快弄清楚。弄清楚这具身体原主人“莉莉安”的真实身份。弄清楚为什么其他吸血鬼会被阳光灼伤，而这具身体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是因为自己这个人类灵魂的“注入”，带来了某种“抗性”或“变异”？还是因为“莉莉安”本身，就并非普通的血族？
她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或许只有在那片属于血族、被称为“永夜之地”的血蝠王国深处，才能找到。所以不管那有什么，自己都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