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蝠王国，东部边境，黑石堡。
这里曾是王国东部边境一座坚固的哨站，如今却显得有些破败萧瑟。
城堡主厅内，灯火也谈不上明亮，勉强照亮了大厅中央。这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与王子居所的身份格格不入。厚重的石制王座上铺着一张磨损的暗红色绒毯，上面坐着一位身形略显单薄、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血族。
他看起来不过人类二十岁出头的样貌，深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同样深紫的眼眸此刻半闭着，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王座扶手。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贵族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淡的金线。这便是血蝠王国的第五王子，塞缪尔·阿斯特，一个在惨烈王位继承战中提前出局、被发配到边境荒芜之地的失败者。
大厅里除了他，只有侍立在他王座两侧的两名身披黑色铠甲、气息沉凝的近卫，以及下方单膝跪地、大气不敢出的几名军官。气氛沉闷而压抑。
“……所以，东部十三镇，依然没有一家愿意提供额外的资助？”塞缪尔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下方跪着的军官们把头垂得更低。
“是，殿下。”为首的军官硬着头皮回答，“他们……都说今年魔物侵扰频繁，领地内耗巨大，实在无力支援王子的伟业。”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没人愿意把钱和资源投给一个失势的王子。
塞缪尔敲击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知道了，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
军官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塞缪尔和两名近卫。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魔法灯火焰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伟业……”塞缪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哪还有什么伟业？他现在手头能动用的，只有身边这五十名还算忠心的、从王室卫队中带出来的老兵。东部那些见风使舵的乡巴佬贵族，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大哥、三姐他们，恐怕正等着看自己在这荒凉之地悄无声息地腐烂吧？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一个细微的裂痕。不甘心吗？当然。但现实冰冷而残酷。没有领地，没有军队，没有资源，甚至没有足够分量的盟友支持，他这位王子，连边境一个大点的盗匪团都不如。
就在他沉浸于失败的苦涩与对未来的茫然时，大厅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塞缪尔没有睁眼。
一名近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殿下，边境巡逻队回报，一刻钟前，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血族从东部荒野方向飞来，状态极差，似乎身受重伤，力竭坠落在黑石堡以西三十里的黑沼泽边缘。现已将其捕获，押至堡外。”
“哦？”塞缪尔终于睁开了眼睛，深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身份不明？重伤？从东边来……人类国度的方向？”他坐直了身体，“带进来。”
“是！”
很快，两名身材高大的血族士兵拖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将那人扔在大厅冰冷的地面上。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虚弱和身上的束缚而再次扑倒。
塞缪尔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俘虏。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暗红色礼服，虽然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华贵款式，这不是普通血族穿得起的。苍白瘦削的脸庞，深陷的眼窝，深紫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嘴唇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是利器造成的，有些则呈现出焦黑的灼伤痕迹。
“威廉·克劳尔？”塞缪尔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玩味，“东境伯爵的次子？我亲爱的威廉表弟？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听说你在东边的继承竞争里……输得挺惨？怎么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还如此……狼狈？”
地上的威廉，或者说曾经的东境伯爵第二顺位继承人威廉，听到塞缪尔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王座上那位虽然处境不佳、但依旧保持着王子仪态的表哥，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羞耻和绝望。但他强行将这两种情绪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塞……塞缪尔殿下……”威廉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长途逃亡和重伤后的虚弱，“求……求您，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塞缪尔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我亲爱的表弟，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按照王国的律法，或者说按照我们亲爱的兄弟们的惯常做法，把你送回东境，交给你那位哥哥，或许能换来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友谊。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本，让我放弃这点好处，反而要冒着得罪一位实权伯爵的风险，饶了你这个……丧家之犬？”
他的话刻薄而直接，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着威廉所剩无几的尊严。
威廉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眼中求生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塞缪尔现在的处境，他略有耳闻，被发配到东部边境，手下无人无钱，正是最落魄的时候。他需要机会，需要筹码，需要一切能让他翻盘的东西。而自己……或许恰好有他需要的东西。
“资本……我确实没有领地，没有军队，甚至连健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了。”威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一些，“但是，殿下，我有一个情报。一个对您而言，可能比十座边境城堡，比一千名精锐士兵，甚至比某些墙头草贵族的支持……更有价值的情报。”
“哦？”塞缪尔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深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他知道威廉不是蠢货，在眼下这种绝境，还敢提“情报”，必然有所依仗。“说来听听。如果你的情报真的有那么一丁点价值，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在我这黑石堡的地牢里，多活几天。”
“殿下，这个情报，关乎一位……大人物。一位足以改变王国目前局势，甚至能影响王位继承的大人物。”他顿了顿，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看到对方眼中兴趣更浓，才缓缓继续，“只要您答应，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哪怕只是您麾下一个最卑微的侍从，让我能有机会为您效力，我就将这个情报，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侍从？”塞缪尔嗤笑一声，但眼神却锐利起来。威廉不提财富，不提地位，只求一个侍从的身份和庇护，这说明他走投无路，也说明他对这个情报的价值极为自信。“威廉，你在跟我谈条件？用你那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可能一文不值的消息，换取一位王子的庇护和承诺？”
“它绝对值得，殿下。”威廉挺直了些脊背，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我以克劳尔家族的血脉，以我残存的荣誉起誓。这个消息，关系到……我们血族一位消失已久的传奇。”
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血族消失已久的传奇？能被威廉如此郑重提及的……范围可就小了很多。他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其中一个名字，结合威廉是从人类国度逃回，以及他之前提到的“影响王位继承”，可能性骤然拔高。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重新靠回王座，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呵，传奇？威廉，拖延时间对你没有好处。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只是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来戏弄我，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人把你装进盒子，送给你的哥哥当礼物。”
威廉知道不能再卖关子了。塞缪尔显然已经动心，但也在施加压力。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莉莉安大人。我遇到莉莉安大人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塞缪尔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玩味、审视，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威廉，里面翻涌着贪婪。
“你说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夜藤公爵，莉莉安大人。”威廉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肯定。他看到塞缪尔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位落魄王子，对“莉莉安”这个名字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
“在哪里？什么时候？具体情况！”塞缪尔几乎是一步跨下王座，来到威廉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威廉，把你知道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说出来！如果你敢有半句虚言，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比落在你哥哥手里凄惨一万倍！”
威胁，但更多的是急迫。
威廉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甚至可能得到更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叙述：“就在今天……不，是昨天日落之后。我在人类的西风镇附近，被一群冒险者围困……”
他省略了自己被阳光灼伤、狼狈逃窜的部分，重点描述了自己被三支银级小队和众多铜级冒险者围攻，陷入绝境，被迫发动“血之狂乱”准备拼死一搏的经过。然后，他说到了关键：
“……就在我即将彻底燃烧血脉、失去理智的前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牵引。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无比尊贵、无比强大的同源力量的牵引！那股力量不仅稳住了我狂暴的血脉，压制了疯狂，还让我的‘血之狂乱’获得了远超平时的增幅！”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莉莉安·夜藤，那位传说中拥有最接近始祖血脉的古老公爵，如果她还活着，并且就在附近，确实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只有那种层次的存在，才能以血脉为引，轻易影响甚至加持另一个血族贵族的力量！
“然后呢？你看到她了？她在哪？”塞缪尔追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顺着牵引看去，”威廉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动和后怕，“就在那群围攻我的人类冒险者之中！她……她戴着面具，披着斗篷，伪装成人类！但我绝不会认错那种血脉的感应！虽然极其隐晦，但那种至高无上的威压……只能是莉莉安大人！”
“人类冒险者之中？伪装？”塞缪尔愣住了。
“她……大人她有没有对你传达什么？或者，你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塞缪尔追问细节。
威廉摇摇头：“没有明确的传达。大人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默许。然后，我借助大人加持的力量，重伤了拦路的银级，突围逃走了。我不敢停留，直接飞回了王国境内。”
塞缪尔站起身，在大厅里快速踱步，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莉莉安·夜藤！这位在血族内部拥有无与伦比声望和势力的古老公爵，竟然就在人类世界活动！如果……如果能找到她，得到她的认可甚至支持……什么东部贵族，统统都不值一提！莉莉安公爵的一句话，就足以让整个王国的势力格局天翻地覆！自己这个落魄王子，将一跃成为最有分量的继承候选人之一！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威廉，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甚至堪称亲切的笑容，与之前的刻薄判若两人。他亲自上前，弯腰扶起了虚弱的威廉，甚至用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将几滴蕴含着精纯能量的王子之血喂入威廉口中。
“威廉表弟，受苦了。”塞缪尔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富有磁性，“你带来的这个消息，价值无可估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塞缪尔的座上宾，是我最信任的顾问和伙伴！过去的失败算什么？跟着我，我们将一起，赢得未来！”
威廉感受着口中王子之血带来的温暖和力量，看着塞缪尔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热切，知道自己赌赢了。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单膝跪地：“愿为您效劳，塞缪尔殿下！我的忠诚，将归于您！”
塞缪尔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很好！当务之急，是找到公爵大人！威廉，你还能行动吗？我们需要立刻制定计划，返回你遇到大人的地方附近，秘密寻找她的踪迹！整个血蝠王国，都在等待夜藤公爵的回归！而我们，将成为迎接她归来的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