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的话音刚落，广场前方的简易木台上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
人群的嗡嗡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木台。只见一名身穿锃亮半身板甲、肩披深蓝色镶银边斗篷的中年军官走了上去。他面容刚毅，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在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全副武装、手按剑柄的精锐卫兵。
“安静！”军官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彻底静了下来。
“西风镇的居民，以及暂居于此的各位冒险者，”军官再次开口，“我是亨伯堡边防军第三中队中队长，加尔文。奉伯爵大人之命，前来处理昨夜吸血鬼入侵事件的后续事宜，并执行特殊时期的边境管制与人口核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明显是冒险者打扮、或带着行李的外乡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首先，关于昨夜的事件。”加尔文中队长提高了音量，“入侵的吸血鬼贵族已被驱逐。为防其去而复返，或有同党潜伏，伯爵大人有令，对西风镇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排查！所有人员，需配合登记核查；所有建筑、角落，将由我部士兵协同镇民兵逐一搜查！此举是为保障边境安宁，保护诸位身家性命，望各位理解配合，勿要自误！”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军官严肃的面孔，没人敢大声质疑。
“其次，”加尔文继续道，“两月前‘大灾变’余波未平，帝国中枢与教会联合下令，各边境领地需详细统计境内人口变动、资源损失。西风镇亦在统计之列。故今日集合，为进行例行人口登记与异常信息采集。所有人，按队列依次上前，接受问询登记，不得遗漏！”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十几名士兵抬着几张长桌来到台前摆好，桌上放着厚重的羊皮纸册、墨水笔和印章。另有数十名士兵和民兵开始维持秩序，将人群分割成几个队伍，引导人们排队等候。
“开始了。”艾登在赵士延身边低声说，语气有些无奈，“看来得等一阵子了。希望只是走个过场。”
赵士延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随着黑鸦小队的几人排到了指定的队列中。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前方，实则余光不断观察着周围士兵的动向和那些登记桌后的文书。加尔文中队长已经走下木台，在一旁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排队的人群。
士兵们效率很高，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前进着。排在前面的人大多是镇民，登记过程相对简单：报上姓名、住址、家庭成员、职业，士兵核对镇上原有的户籍册，简单问几个关于昨夜行踪、有无发现异常的问题，然后盖个章，便算通过。偶尔有几个外来行商或短期停留的冒险者，盘问会稍微详细一些，包括从哪里来、来做什么、计划停留多久等等，但整体也算顺利。
随着队伍逐渐缩短，赵士延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可以强行离开，以她的速度，这些普通士兵未必拦得住。但那样做就等于不打自招，立刻会成为通缉犯。而且，她也无法确定这些人类里有没有强者。
就在她心思急转之时，队伍已经排到了黑鸦小队。艾登率先上前，他相貌堂堂，又是本地注册的银级冒险者小队队长，登记过程很顺利。接着是卡尔和莱恩，也都很快通过。
轮到赵士延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走到了登记桌前。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士兵，旁边站着一名面色严肃的老兵作为监督。
“姓名。”年轻士兵头也不抬，拿着笔准备记录。
“艾丽卡。”
“职业。”
“冒险者。”
“到西风镇做什么？计划停留多久？”
“路过西风镇，接取任务赚取旅费。计划停留时间不确定，看任务情况。”赵士延的回答简洁。
年轻士兵记录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白狐面具上停留了一下，公事公办地道：“把面具摘下来，我们需要核对相貌。”
来了。赵士延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长官，我脸上有旧伤，不便示人。”
这是很常见的理由。但旁边的老兵监督却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旧伤？什么旧伤？摘下来看看。这是例行检查，所有人都必须配合。还是说……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老兵的语调带着审视和警惕。周围几名维持秩序的士兵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投了过来。连不远处的加尔文中队长，也微微侧头，看向了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排在后面的人群也好奇地张望着。
赵士延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紧紧锁定在自己身上，其中两道来自侧后方，带着之前感受到的那种隐蔽的窥视感。是谁？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摘，还是不摘？摘下面具，暴露非人特征，风险巨大。不摘，立刻会引起更大怀疑，甚至可能被当场扣押。自己沉稳一些，毕竟自己不怕阳光，应该可以糊弄过去。
“……好吧。”她似乎无奈地妥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沙哑。然后，她抬起手，缓缓伸向脑后系着面具的绳结。
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似乎很慢，心脏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变化。她能听到年轻士兵略微加重的呼吸，老兵下意识握紧腰间剑柄的轻微摩擦声，以及周围人群屏息凝神的寂静。
绳索解开。
她轻轻摘下了那副遮掩了数日的白狐面具。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张毫无瑕疵、却苍白得不似活人的精致容颜。细长的眉毛，挺翘的鼻梁，淡色的唇，组合成一张堪称绝美的面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是宛如凝固血液、又似极品红宝石般的猩红色！而且在阳光下，那红色仿佛带着一种妖异的光泽，绝非人类所能拥有。
不仅如此，在她银色长发间，隐约可见的耳朵轮廓，也比常人更加纤细、顶端略带尖翘。
“血族！她是吸血鬼！” 那年轻士兵在看到赵士延全貌的瞬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失声惊叫出来，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带倒椅子。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锵！锵！锵！”
周围的士兵反应极快，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数把明晃晃的剑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桌前的赵士延！更外围的士兵也迅速合围过来，长矛如林，弓弩上弦的声音令人牙酸。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骚动，争先恐后地向后退去，瞬间在赵士延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赵士延身上，充满了恐惧、戒备和敌意。加尔文中队长更是目光如电，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身上散发出铁血的气息，死死锁定了赵士延。
赵士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面具摘下后，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或攻击意图，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士兵们，甚至没有去遮挡那炽烈的阳光。她能感觉到皮肤在阳光下的微微暖意，但这恰恰是她此刻最好的证明。
“等等！住手！都把武器放下！” 一声焦急的大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艾登一个箭步冲到了赵士延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面对着那些明晃晃的兵刃，急声道：“加尔文队长！各位！误会！这是误会！她不是吸血鬼！”
“不是吸血鬼？” 那名最初被吓到的年轻士兵声音还在发颤，指着赵士延叫道，“你看她的眼睛！红色的！还有她的耳朵！那不是血族是什么？！”
“眼睛是红色就是血族吗？” 艾登大声反驳，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士延， “你们看看现在！现在是什么时辰？正午！太阳就在头顶！你们哪个见过吸血鬼能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太阳底下的？！早就化成灰了！”
他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许多被“红眼尖耳”吓到的士兵和镇民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高悬中天、光芒万丈的太阳，又看了看在阳光下连一丝青烟都没冒、依旧好端端站着的赵士延。
是啊……吸血鬼极度畏光，尤其是正午的烈日，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就算是再强大的吸血鬼贵族，站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至少也会感到痛苦、力量被削弱，绝不可能如此平静自然。
加尔文中队长锐利的目光在赵士延身上扫视，尤其是在她的皮肤和脚下的影子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灼烧的痕迹，影子也很清晰正常。他紧握剑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丝，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那她这是……”老兵监督皱紧眉头，依旧充满怀疑。
“是精灵！” 艾登赶紧接过话头 “你们看她的耳朵！精灵的特征！虽然眼睛的颜色……比较罕见，可能是某种变异，或者她血脉比较特殊！但绝对不是吸血鬼！吸血鬼怕阳光，这是铁律！”
加尔文中队长沉吟了一下，抬手做了个手势。包围的士兵稍微后退了半步，但武器仍未放下，弩箭依旧指着赵士延。“精灵？可有凭证？据我所知，精灵极少离开聚居地，更少出现在帝国西部边境。”
“这……”艾登语塞，他哪有什么凭证。
就在这时，赵士延开口了，语气平静无波：“我并非纯血精灵，只是带有一些稀薄的血脉。自东方而来，游历大陆，并无固定居所。若诸位不信，尽管测试。阳光、银器、圣水随你们验证。” 她甚至主动伸出了自己白皙的手，递到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面前。
她的镇定和主动配合，让紧张的气氛进一步缓和。加尔文盯着她看了几秒，对旁边的一名士兵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士兵立刻跑开，很快拿来了一个小巧的银质圣徽和一小瓶清澈的液体。
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圣徽靠近赵士延的手背，没有反应。又将一滴圣水滴在她的手背上，依旧没有任何灼烧或腐蚀的迹象。
加尔文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挥了挥手，士兵们这才彻底收起了武器，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即便如此，阁下容貌特殊，又遮遮掩掩，难免引人怀疑。”加尔文沉声道，“特殊时期，不得不谨慎。还请配合我们，核对一下通缉册。”
“理应如此。”赵士延收回手，淡然道。
老兵监督连忙翻出一本厚厚的、画着许多人像的羊皮纸册，一页页仔细对照着赵士延的容貌查看。翻了半天，无论是精灵相关还是人族的通缉令，都没有找到匹配的画像。
“……没有记录。”老兵合上册子，对加尔文摇了摇头。
加尔文中队长最后审视了赵士延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记录通过。下一个。”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暂时消弭于无形。人群在士兵的呵斥下重新开始排队，但投向赵士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好奇、畏惧和疏离。
赵士延默默地重新戴上了白狐面具，遮住了那惹祸的容颜。她能感觉到，之前那几道隐秘的窥视目光，在刚才的骚乱中似乎更加集中，此刻也并未完全散去。
艾登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我的天，艾丽卡，你可真是……吓死我了。难怪你要一直戴着面具。”
赵士延看向他，猩红的眼眸在面具后闪了闪，声音低沉：“刚才，多谢了，队长。”
“嗨，应该的，你是我队员嘛。”艾登摆摆手，心有余悸，“不过你这模样……以后还是尽量别摘面具了，太容易惹麻烦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