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呜咽,带着莉莉安倾尽全力的决绝,狠狠砍在瓦勒留斯那布满污绿色褶皱的脖颈侧面。
触感很奇怪。不像砍中血肉,更像是劈在浸湿后又风干了数百年的老树皮上,坚韧还带着一种滑腻的阻滞感。
“叮——咔嚓!”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疲劳断裂的脆响。
莉莉安甚至没感觉到多少反震的力道,只是手中一轻。她猩红的眼眸微微下移,看到那柄陪伴她多日的精钢短刀,从中间整齐地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刀刃打着旋儿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微微颤动。
砍到了,但也仅此而已。瓦勒留斯那污绿色的皮肤上,只多了一道比指甲划痕深不了多少的白印,连最表层的腐烂角质都没能完全破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瓦勒留斯在莉莉安合身扑上、挥刀砍来的瞬间,那对暴突的死鱼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惊疑。他以为这虚弱的小公爵在绝境中或许真的藏着什么恐怖底牌,庞大的身躯甚至本能地微微紧绷,护体的亡灵能量都凝实了几分。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有脖颈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刮擦感,以及一声金属断裂的轻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那道白痕,又看了看近在咫尺、握着一个断裂刀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的莉莉安。
短暂的死寂。
随即,瓦勒留斯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浑浊、充满了荒诞感的“嗬嗬”声,那是他在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如同破旧风箱的鼓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荒谬感,“砍我?用这种玩具?夜藤公爵,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被愚弄般的暴怒。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警惕,简直是对他瓦勒留斯军团长威名的侮辱!
“游戏结束了,小丑!”
瓦勒留斯那只巨石般大小的左手,以与庞大身躯不符的迅捷,猛地探出,五指如同五根生锈的铁钳,一把将尚处在茫然和攻击落空后短暂失神中的莉莉安,拦腰攥住!
巨大的力量瞬间传来,莉莉安只觉腰部一紧,仿佛被铁箍死死勒住,紧接着是几乎要将内脏挤压出来的恐怖压力!她闷哼一声,手中的断刀柄脱手掉落,双手双脚无意识地挣扎踢打,但落在瓦勒留斯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污绿色手掌和手臂上,简直如同蚊蝇叮咬,连让他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瓦勒留斯将抓住的莉莉安提到自己面前,那双燃烧着幽绿魂火的死鱼眼,近距离地、充满恶意地审视着手中这个苍白纤细、此刻因痛苦和窒息而微微痉挛的“猎物”。
“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夜藤公爵,” 瓦勒留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感,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多么脆弱,多么可笑。像只轻轻一捏就会碎掉的瓷娃娃。等你死了,北境会乱成一锅粥吧?那些愚蠢的血族贵族会为了你的领地和头衔打破头……到时候,我腐尸帝国的大军,就可以像碾死虫子一样,把现在这个混乱不堪的血蝠王国,彻底碾平!”
莉莉安的生死,在他眼中不仅仅是刺杀任务的完成,更关乎两大不死者帝国未来数十年的势力消长。
“该死的血族,” 瓦勒留斯的语气骤然变得怨毒,手指开始缓缓收紧,“背弃了古老的不死者盟约,转而去舔人类的脚底板!你们也配自称黑暗子民?今天,就先从你开始,为你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呃——!” 莉莉安发出痛苦的呜咽,腰部传来的压力急剧增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部被挤压,视线开始发黑,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死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迫近。要死了……就这样,被捏死在这里……
然而,就在瓦勒留斯准备彻底发力,将手中这具苍白的躯体连同她的内脏一起捏爆的刹那——
异变突生!
瓦勒留斯那狰狞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错愕的神情。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收紧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不,不是碰到,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左手。
只见在他五指的缝隙之间,那原本应该被牢牢禁锢的娇小躯体背后,不知何时,伸展出了一对……翅膀?边缘如同最锋利的黑曜石打磨而成、通体流转着深邃暗红色光泽、表面隐约有古老银色符文一闪而逝,此刻正如同两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死死抵住了他试图合拢的手指!
“什么鬼东西?!” 瓦勒留斯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再次加力。但无论他如何催动那足以捏碎精钢的握力,那对暗红蝠翼都纹丝不动,甚至隐隐传来一股反震的力量,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撑开!
莉莉安原本因窒息和痛苦而涣散的猩红眼眸,骤然亮起!那是沉睡在这具血脉深处的、属于“莉莉安·夜藤”的、真正力量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宿主面临真正死亡威胁时,被强行激发了!
“啊——!!” 瓦勒留斯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五指终于被那股骤然爆发的巨力彻底撑开!
莉莉安的身影,如同挣脱了蛛网的蝴蝶,向后飘飞数米,轻盈落地。她微微佝偻着身体,单手捂着依旧剧痛的腰部,急促地喘息着。但她的姿态,与之前已然不同。虽然依旧苍白,虽然嘴角还带着血,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沉睡的火山在缓缓苏醒,冰冷、威严。背后那对暗红色的蝠翼缓缓扇动,带起微弱的气流,卷动尘埃。
瓦勒留斯收回左手,死死盯着自己刚刚抓握的手指,又猛地看向莉莉安,尤其是她背后那对妖异的翅膀,幽绿的魂火剧烈跳动。“你……你的力量?!不对!这气息……”
他感受到了!虽然依旧不稳定,虽然未达到传说中那位夜藤公爵全盛时期的程度,但此刻从莉莉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与之前那个只知道狼狈躲闪、用断刀砍人的“虚弱公爵”截然不同!
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钻入了瓦勒留斯那被死亡和杀戮填满的胸膛。不能等了!必须立刻、马上,在她这诡异的状态稳定下来之前,将她彻底抹杀!
“装神弄鬼!给我死——!!” 瓦勒留斯发出震天的怒吼,将心中那丝不安彻底转化为狂暴的杀意!他不再保留,右拳上凝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绿色亡灵能量轰然爆发,整个拳头仿佛化作了来自冥界的裁决之锤,朝着刚刚落地的莉莉安,全力轰出!这一拳,是他真正的杀招,足以将一座小山丘夷为平地!
拳风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地面寸寸龟裂,远处的塞缪尔和人类士兵都感到呼吸停滞。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死亡凝聚的绿色巨拳。很奇怪,这一次,她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同水泡般从混乱的意识深处浮现:
这家伙的拳头……看起来……软绵绵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她的身体,再一次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仅仅是——本能地,将刚刚在体内流淌起来的、那陌生而强大的冰冷能量,尽数灌入自己纤细的右臂,然后,对着那轰来的、山岳般的绿色巨拳,同样简单直接地,一拳挥出!
小巧的、苍白的、属于少女的拳头,对上了污绿的、巨大的、属于亡灵的拳头。
大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轰——!!!!”
两拳相接的刹那,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仿佛两座山峦对撞的巨响!以双**击点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暗红与暗绿色的环形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三尺,所有碎石瓦砾瞬间化为齑粉,更远处的断壁残垣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倒,轰然坍塌!
莉莉安只感到右臂传来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紧接着是手臂骨骼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娇小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数十米的距离,才重重摔落在地,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然而,对面的瓦勒留斯,情况却更加令人震撼!
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立在原地。那只与莉莉安对轰的右拳,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拳面上,原本污绿色、坚韧无比的皮肤,此刻竟然诡异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坑!坑的边缘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暗沉如铁、却同样布满裂痕的指骨!一种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幽绿色粘稠液体,正从那伤口中不断渗出、滴落,将他脚下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嘶嘶作响。
而他脚下所站的地面,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内,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深达数尺的恐怖裂痕!那是刚刚对轰的余波,被他强悍的躯体强行导入大地所造成的景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所有亡灵亲卫,动作僵住,幽绿的魂火剧烈摇曳,传递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远处的人类军队,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个轻易摧毁街区、虐杀血族王子、如同魔神般不可战胜的绿色巨人……受伤了?被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少女,一拳打伤了?!
塞缪尔挣扎着从废墟中撑起半边身体,断臂处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他死死盯着瓦勒留斯拳头上那个清晰的伤口和流淌的绿血,又看向远处趴在地上,并无大碍的莉莉安,深紫色的眼眸中充满震惊和狂喜。
瓦勒留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莉莉安。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嘲讽与戏谑,只剩惊疑,以及一丝忌惮。
“你……”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嘶哑难听,“你的力量……怎么回事?!”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单膝跪地,用未受伤的左臂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着,猩红的眼眸同样望着瓦勒留斯,里面充满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刚才那一拳……是她打的?那涌动的力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