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寂静，在塞缪尔与卡洛目光无声的交锋中，显得格外凝重。壁炉中的火焰偶尔爆开一粒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打破了沉寂。
塞缪尔王子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尽管左臂的吊带和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与急迫。他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加重：
“莉莉安大人必须尽快返回夜藤领，卡洛表哥。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盯着卡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的虚弱，她的不稳定，你我都看到了。瓦勒留斯为何能精准地找到她？这次是腐尸帝国，下一次又会是谁？只有回到北境，在家族议会和‘夜歌’军团的绝对保护下，她才能真正安全，也才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发挥她应有的作用。”
卡洛依旧保持着背靠高背椅的姿势，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没有立刻回应塞缪尔关于莉莉安安危的急切论述，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位野心勃勃的表弟。
“那么，我亲爱的塞缪尔，” 卡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将如此重要，也如此……‘麻烦’的公爵大人，从东境千里迢迢、穿过大半个王国护送到北境，期间要避开你那些好兄长、好姐姐们的耳目，要防范腐尸帝国甚至其他势力的截杀……这可不是一次轻松的郊游。我，以及克劳尔家族，需要为此承担巨大的风险，投入难以计数的资源。”
他身体微微前倾，与塞缪尔对视，嘴角那丝近乎不存在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点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那么，告诉我，我，以及克劳尔家族，能得到什么？”
好处。这是最直接，也最核心的问题。在血族的世界，尤其是贵族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与奉献，只有永恒的利益交换。
塞缪尔似乎早就料到卡洛会有此一问。他直起身，没有回避卡洛审视的目光，反而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自信与野心的笑容。
“好处？卡洛表哥，你应该很清楚，我正在做什么。” 塞缪尔的语气变得笃定而直接，不再兜圈子，“王位。我在争夺阿斯特王族的继承权，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王座。”
卡洛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他的目光甚至瞥了一眼始终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威廉，意有所指地说道：“自然知道。和我这位不成器的弟弟一样，像个……嗯，丧家之犬一样，被从王都撵到了这偏僻的边境。”
威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塞缪尔对卡洛的嘲讽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顺着卡洛的目光也看了威廉一眼，随即重新聚焦在卡洛身上，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没错，我现在是像条丧家犬。但我这条丧家犬，现在手里，可能握着一张足以逆转整个牌局的……王牌。”
“王牌？你是指莉莉安公爵？”卡洛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但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微不可查地慢了一拍，“你想借用公爵的力量？表弟，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夜藤公爵为何要插手王位之争？她又为何要支持你？就因为你今天……‘英勇’地挨了一顿揍？”
塞缪尔对卡洛的质疑不以为忤，反而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不是我天真，表哥。是你太小看莉莉安大人了，也小看了王位之争的……复杂性。” 他踱步到壁炉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王国三大公爵。西境的德文公爵，是大哥的坚定支持者，他的军团扼守西部，势力根深蒂固。南境的诺森公爵，是三姐的裙下之臣，他的财富和人脉遍布王国南方。这两个，是目前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支持者也最多。”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卡洛，深紫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但所有人都知道，论实力，论底蕴，论在军中的威望，德文和诺森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北境的夜藤公爵！‘夜歌’军团是王国最锋利的矛，夜藤领是王国最坚固的后方，夜藤家族的历史甚至和阿斯特王族一样古老！”
“而现在，” 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位传奇的公爵，失踪三十年后重现，而且……状态特殊。她需要支持，需要时间恢复。大哥和三姐的势力已经稳固，他们不需要，也不会真正信任一位突然回归、力量未明的古老公爵。他们只会忌惮她，防备她，甚至可能……想要控制她。”
“但我不同！” 塞缪尔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一无所有！我的支持者寥寥无几！莉莉安大人的支持，对我而言是雪中送炭，是起死回生的唯一希望！我会给予她最高的礼遇，最坚定的支持，最彻底的信任！她的意愿，将是我的国策！她的敌人，将是我的死敌！有夜藤公爵站在我身后，大哥和三姐的所谓‘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看着卡洛脸上那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的面容，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诱人的诱饵：
“所以，卡洛表哥，我不是要你简单地‘卷入’这场王位之争。我是邀请你，和我，和莉莉安大人一起，成为这场游戏的主宰者！想想看，以克劳尔家族如今的军力，以表哥你个人的实力和威望，仅仅屈居一个边境伯爵之位，难道不觉得……有些委屈了吗？”
卡洛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完全停了下来。他深紫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看着自己光滑的桌面，似乎在沉思。
塞缪尔趁热打铁，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戳中了卡洛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不甘：“东境，王国与人类、亡灵接壤的经济与军事要冲，物产丰饶，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如此重要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个公爵镇守，王国中枢的那些大人物，难道不觉得不安吗？克劳尔家族，曾经贵为东部侯，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统治者！只因为先王时期那场该死的家族内斗，便被削爵夺地，贬为伯爵，领地被分割，荣耀蒙尘……”
卡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塞缪尔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挑开了覆盖在克劳尔家族辉煌历史上的那层伤疤。曾经的东部侯，执掌东境牛耳，是何等风光！只因站错了队，便被当时的先王雷霆手段打压，爵位连降，领地缩水，从此只能龟缩在东部一隅，看着其他家族崛起，心中的郁结与不甘，是卡洛这一代克劳尔家主心中最深沉的刺。
“……表哥，你难道不想，让克劳尔这个姓氏，重新回到它应有的高度吗？” 塞缪尔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不想让家族的旗帜，飘扬在东境公爵府的上空吗？不想让那些曾经轻视、嘲笑克劳尔家族的人，匍匐在你的脚下，为你今日的投资付出代价吗？”
书房内，只剩下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塞缪尔话语落下后悠长的余韵。
卡洛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塞缪尔脸上。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支持塞缪尔，风险很大。但应该也不过是被新王冷落，家族继续没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克劳尔家族经营了数百年的海德堡，是繁华的永夜之城，是广袤的东境领土。然而，在更广阔的王国版图上，克劳尔家族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边境伯爵。上面有侯爵，有公爵，有王室，有无数的掣肘与轻视。
而成功呢？如果塞缪尔真的在莉莉安公爵的支持下，逆天改命，登上王座……那么，作为从龙之功的第一功臣，克劳尔家族将得到什么？恢复东部侯爵的爵位与荣光？或许……更多。
赌，还是不赌？
卡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带着冰冷算计与决绝意味的弧度。他们已经在边境“安稳”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忘记先祖的荣光，久到快要被王都那些大人物彻底遗忘。失败？他已经在“边境”了，还能被“发配”到哪里去？但若是成功……
“有点意思，我亲爱的表弟。” 卡洛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却也多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你的提议，确实……让人心动。”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这句话，以及他眼神的变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塞缪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却也更加深沉的笑容。他知道，卡洛心动了。这场豪赌，他拉上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盟友。
“那么，” 塞缪尔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为了克劳尔家族的复兴，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卡洛看着塞缪尔伸出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也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苍白、却同样蕴含着力量与野心的手，在书房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握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