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是被饥饿感唤醒的。
她睁开眼,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客房中适应了片刻。厚重的深色帷幔外,依旧是一片永恒的夜色,只有壁炉中残余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身体的疲惫感消褪了大半,右臂的骨折处传来阵阵清凉的麻痒感,似乎正在那冰凉药膏的作用下加速愈合。精神上的紧绷与惊悸,也在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后得到了缓解。
但那种饥饿,却挥之不去,甚至随着意识的清醒而变得更加清晰。它像一道背景噪音,不断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异常。
“呼……” 莉莉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撑着身体坐起,靠在柔软的床头。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暗中流淌着微弱的光泽。
她闭上眼,试图沉下心来,去回忆,去感知。
瓦勒留斯那毁灭性的拳头,塞缪尔喷洒的鲜血,自己体内骤然涌出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以及最后与瓦勒留斯对轰时,仿佛要撕裂空间的恐怖一拳……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又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尝试着,像之前在战斗中本能所做的那样,去“感应”体内。她能感觉到身体中流淌着一股比普通人类强大得多的基础能量,它支撑着她的敏捷、力量、愈合能力,甚至可能是她能不惧阳光的原因。但这股能量虽然可观,却与记忆中那短暂爆发出的、几乎要撑破瓦勒留斯手掌、能将其拳头硬生生打凹下去的恐怖力量,有着天壤之别。
她集中精神,试图在血脉深处、在意识海洋中寻找那种特殊“感觉”的残留。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莉莉安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如果无法掌控那种力量,她在面对瓦勒留斯那个级别的敌人时,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必须掌握力量。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定。为了生存,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有机会找到妹妹小雅。
然而,探寻无果。那股神秘的力量在她意识的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这时,那被暂时压下的“饥饿感”再次卷土重来,甚至变得更加汹涌,让她的胃部都开始传来隐约的绞痛。唾液在不自觉地分泌,喉咙发干。
莉莉安咬了咬下唇,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一抹更深的色泽。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管那力量是什么,首先要解决眼前的生理需求。既然卡洛暂时表现出了善意,这里看起来也还算安全……
她伸出手,拉动了床边悬挂的一根细长的银色丝绳。丝绳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巧的铜铃,在走廊某处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那位气质沉稳的女仆长带着两名年轻女仆无声地走了进来。她们依旧低眉顺眼,举止恭谨。
“公爵大人,您醒了。请问有何吩咐?” 女仆长屈膝行礼。
莉莉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有些饿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女仆长似乎毫不意外,立刻应道:“是,大人。餐厅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餐点。请您稍等,我们这就为您更衣,引领您前往餐厅。”
在女仆们熟练而轻柔的服侍下,莉莉安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用料考究的暗红色丝绒长裙。裙子款式典雅保守,剪裁合体,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和苍白的肤色,也巧妙遮掩了手臂的绷带。女仆们还为她的银色长发梳理了一番,用一根简单的黑曜石发簪绾起部分。
收拾停当,莉莉安在女仆长的引领下,离开客房,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宽阔长廊,向城堡的主餐厅走去。沿途经过的墙壁上,那些古老的肖像画中,一双双或威严、或美艳、或冷漠的血族眼眸,似乎都在静静注视着这位陌生的公爵。
餐厅位于城堡一楼,是一间极其宽敞高大的厅堂。高高的拱形天花板上描绘着星空与夜宴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长方形黑曜石餐桌摆在中央,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灯光。
此刻,长桌的主位空着。而在靠近主位的两侧,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手边是卡洛·克劳尔伯爵。他已经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服饰,穿着一套更加正式、绣有暗金纹路的黑色礼服,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冷峻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他正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轻轻摇晃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目光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右手边则是塞缪尔王子。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左臂吊在胸前,换上了一身较之前更为庄重的深紫色礼服,试图维持王子的仪态。他看到莉莉安出现,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迅速掩饰下去,变得恭敬而克制。
当莉莉安在女仆的引领下走进餐厅时,卡洛和塞缪尔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她抚胸欠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同步。
“夜藤公爵阁下,日安。” 卡洛的声音平稳依旧。
“公爵大人,您休息得可好?” 塞缪尔的声音则带着关切。
莉莉安被这正式的阵仗弄得有些无措,只能微微点头,学着他们的样子简单回礼,然后被引导着坐在了那张空着的主位——那张显然是为她准备的、更加高大华丽的黑曜石座椅上。
“还好,谢谢。” 她低声回应了塞缪尔的问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餐桌上陆续端上来的“食物”所吸引。
没有她记忆中人类食物的热气与香气。摆在精美银盘和水晶器皿中的,是各种形态的、以暗红色为主调的“饮品”或“膏状物”。
有的装在剔透的水晶杯中,粘稠如最上等的蜂蜜,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有的盛在银碗里,是更加稀薄的液体,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与醇厚葡萄酒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气息;还有的做成类似果冻或慕斯的形态,点缀着可食用的、散发幽光的暗色浆果。
莉莉安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那一直折磨着她的“饥饿感”,在看到这些“食物”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驱使着她。
她看了一眼卡洛和塞缪尔。只见他们动作优雅地拿起各自的餐具,开始享用面前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卡洛品尝着水晶杯中的粘稠液体,神情专注,仿佛在鉴赏名酒。塞缪尔则用勺子舀起一小块暗红色的“慕斯”,放入口中,慢慢品味。
莉莉安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有样学样。她学着塞缪尔,拿起手边银盘旁的小银勺,舀起一勺靠近自己的、类似“慕斯”的食物,送入嘴中。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或令人作呕的味道。入口是一种奇异的、冰凉顺滑的触感,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丝丝甜意与醇厚铁锈味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弥漫到四肢百骸!
“嗯……”一种久违的、踏实而充盈的“饱腹感”和温暖的力量感,从胃部升起,流遍全身,甚至让她右臂伤处的麻痒感都似乎减轻了些许。自她在这个世界醒来,一直伴随着她的那种隐隐的虚弱和“缺失感”,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填补。
她不再犹豫,开始认真而迅速地进食。动作依旧保持着从卡洛和塞缪尔那里学来的、尽可能的优雅。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带来更多的满足和力量感。
卡洛和塞缪尔都注意到了莉莉安进食的速度。卡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垂眸,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那份。塞缪尔则目光微动,但很快也低下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当莉莉安终于感到那股迫人的饥饿被彻底抚平,体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力量时,她才放缓了动作,放下银勺,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卡洛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看向莉莉安,打破了餐厅中只有细微餐具碰撞声的寂静。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夜藤公爵阁下,关于您接下来的安排,我认为我们需要尽快商议。” 他顿了顿,迎上莉莉安抬起的、尚带着一丝饱食后慵懒的猩红眼眸,“我认为,您必须尽快启程,回归北境夜藤领。唯有如此,才能稳定王国的人心,更重要的是,才能确保您的绝对安全。瓦勒留斯之事,已足为警讯。我克劳尔家族愿效犬马之劳,由我亲自护送您返回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