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领地？
莉莉安刚刚因饱食而放松下来的心神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卡洛的话语清晰而有力，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是的，她之前确实有过这个念头——回到“夜藤公爵”的地盘，听起来是摆脱目前困境、获得安全的最直接途径。但那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夜藤领在哪里？具体是什么样子？北境的气候、地理、民风如何？她这个“公爵”在领地上究竟有多大权力？手下有哪些人？是忠诚还是各有心思？家族议会是什么结构？“夜歌”军团又由谁掌控？她回去后，要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面对那些很可能已经期待了“夜藤公爵归来”这一消息三十年的下属和臣民？
更关键的是，她对莉莉安在夜藤领的生活、人际关系、处事风格、甚至基本的喜好习惯，都一片空白。任何一个微小的、不符合“夜藤公爵”应有的行为，都可能引起怀疑。届时，在人生地不熟的自家领地上暴露，恐怕比在卡洛这个相对“陌生”的伯爵领更加危险。
卡洛这个提议，表面上看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由他这位实力强大的边境伯爵亲自护送，确保她这位“虚弱”公爵的安全返回领地。但这份“周到”背后，是纯粹的示好与忠诚，还是别有所图？
无数的问题和担忧瞬间塞满了莉莉安的脑海，让她的思维几乎停滞。她脸上的那一丝饱食后的慵懒迅速褪去，血色似乎也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茫然、犹豫，甚至是慌乱。
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一直留意着她的塞缪尔的眼睛。塞缪尔的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心中了然。这位公爵大人，果然对“回归”之事心存极大的顾虑。
塞缪尔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地问道：“莉莉安大人，您似乎……有所顾虑？” 他顿了顿，“是行程上还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吗？或是您对返回北境的路线、沿途安排另有考量？”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显得更加体贴，“是伤势未愈，长途跋涉恐有不便？请您尽管吩咐，我与卡洛大人，定当竭尽全力为您分忧解难。”
莉莉安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她抬手轻轻按了按依旧缠着绷带的右臂，眉头微蹙：“多谢卡洛伯爵的好意，也谢谢塞缪尔殿下的关心。只是……之前与那亡灵将军一战，伤势颇重。此时长途跋涉，穿越半个王国，恐怕……力有未逮，反而可能拖累行程，甚至引得旧伤反复。”
她抬起眼，看向卡洛，猩红的眼眸中流露出疲惫与无奈：“不如……暂且在此叨扰伯爵几日，待我略作调养，恢复些气力，再议行程，伯爵以为如何？”
卡洛深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莉莉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人心。莉莉安被他看得心中微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刻意装出的虚弱。但卡洛并没有深究，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公爵阁下考虑周全。是我心急了。您重伤初愈，确实不宜立刻远行。海德堡虽地处边陲，但一应物事还算齐全，您尽管在此安心休养。何时觉得可以启程，但请吩咐便是。”
“多谢伯爵体谅。” 莉莉安暗暗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致谢。
接下来的餐后时间，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卡洛偶尔会询问莉莉安对餐点是否满意，需不需要其他东西，塞缪尔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一些王都或各地的趣闻轶事，试图让气氛活跃些。莉莉安大多只是简单回应，或报以礼貌的微笑，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进食，同时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和心中越来越重的忧虑。
终于，这顿让莉莉安倍感压力的晚餐结束了。在女仆的引领下，莉莉安回到了为她安排的客房。
关上厚重的房门，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莉莉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得到片刻的松懈，但心中的焦虑和茫然却如潮水般涌来。
“怎么办……” 她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上柔软的绒毛。卡洛的提议像一个倒计时的沙漏，悬在了她的头顶。拖延几天可以，但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血族，了解“夜藤公爵”的一切，了解北境和她的领地！
可是，怎么了解？问谁？卡洛？那个男人心思深沉，目光如炬，在他面前多说多错，主动询问更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问那些女仆？她们或许知道一些常识，但涉及公爵级别的秘辛、领地的具体情况、政治格局，她们又能知道多少？而且频繁询问也可能引起怀疑。
书籍？对，书籍！这个城堡这么大，肯定有藏书的地方！可是，她该以什么理由去查阅？一个公爵突然对“常识”感兴趣？
就在莉莉安眉头紧锁，心思烦乱，几乎要被无助感淹没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莉莉安心中一凛，迅速从地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塞缪尔。他已经换下那身庄重的礼服，穿了一件较为随身的深色常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左臂依旧吊着，但站姿笔挺。他看到莉莉安，立刻抚胸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夜藤公爵阁下。” 塞缪尔的声音温和，“只是方才在餐厅，见您似乎心事重重，眉宇间隐有郁色。卡洛大人事务繁忙，或许未能及时察觉。我……有些担心，故冒昧前来探望。您……可是有什么烦忧？若是我能略尽绵力，还请务必告知。”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想到之前在西风镇，他不顾自身安危冲出来试图救自己，虽然结果惨烈，但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比起高深莫测的卡洛，眼前这位同样处境微妙、似乎更需要依靠自己的王子，让莉莉安在戒备之余，也生出了拉拢的念头。
她太需要帮助了。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顶着如此显赫又危险的身份，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塞缪尔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莉莉安侧身让开，低声道：“王子殿下请进。”
塞缪尔再次欠身，然后走进了房间，并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莉莉安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示意塞缪尔也坐。塞缪尔没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而是很自然地站在了莉莉安斜前方稍远一些的位置。
“塞缪尔殿下，” 莉莉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子，心中天人交战。坦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她可能彻底暴露自己的脆弱，成为他人随意拿捏的棋子。隐瞒，则意味着她将继续在黑暗中盲目摸索，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无知的举动而坠入深渊。
塞缪尔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紫色的、似乎盛满担忧的眼眸看着她。
终于，莉莉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在膝上微微握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抬起头，迎上塞缪尔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塞缪尔殿下，我……或许应该说，很抱歉。”
塞缪尔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莉莉安会以道歉开头。
莉莉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好像，失去了很多记忆。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包括……关于我自己，关于北境，关于夜藤领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她说完，紧紧盯着塞缪尔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塞缪尔确实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显然是这个信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猜到她可能有所顾虑，甚至猜到她可能因为重伤或别的什么原因状态不佳，但“失忆”？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离奇，却也更加……“有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莉莉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完了，她是不是太天真了？把如此致命的弱点暴露给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血族贵族。
然而，就在莉莉安几乎要忍不住做点什么来补救的时候，塞缪尔脸上的怔愣迅速褪去。他缓缓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上前半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莉莉安平齐，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宝物，甚至带上了一点像是对待受惊孩童般的口吻：
“没关系的，莉莉安大人。” 他轻声说， “真的，没关系的。这一定让您很困扰，很害怕吧？独自一人，什么都不记得了……请您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承诺意味：“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卡洛大人。这是属于您和我之间的秘密。而我，塞缪尔·阿斯特，以我的姓氏和荣誉起誓，我会帮助您的。”
莉莉安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虚脱，有对信任的感激，也有残留的一丝不安。
她看着塞缪尔那双写满“真诚”与“关切”的深紫色眼眸，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