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的火光摇曳，将他叙述中那个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血族世界，映照得更加分明。莉莉安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冲击力十足的信息。她猩红的眼眸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神明附身？与王死斗？王国动荡？北境自治？王位之争？外部威胁？
一个个名词和概念在她脑海中碰撞、组合，逐渐拼凑出一个比之前从人类那里听来的、零碎而片面的认知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的图景。她不仅仅是“夜藤公爵”，一个位高权重的血族贵族。她是三十年前那场惊天变故的中心人物，是导致吸血鬼王重伤衰弱的“元凶”之一，是手握重兵、雄踞一方、让整个王国都为之侧目又忌惮的北境主宰，更是如今这场席卷整个王国的权力风暴中，足以一锤定音的关键砝码。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但同时清醒也开始蔓延。她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地，知道了自己背负着什么，知道了那些看不见的威胁来自何方。无知最可怕，而现在，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至少她看清了脚下是悬崖。
“之前来刺杀我的，是腐尸帝国的将军，瓦勒留斯？” 莉莉安抬起眼，看向塞缪尔，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仅仅因为我是夜藤公爵？”
“是的，瓦勒留斯，腐尸帝国南线军团的重要将领之一，以悍勇和残暴著称。” 塞缪尔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至于原因……正如我刚才提到的，王国近三十年来，由于先王伤重，内部纷争不断，对外政策，尤其是对东边人类诸国的态度，趋向于妥协和退让，以换取边境的相对安宁。”
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但这种退让，在腐尸帝国看来，或许是软弱可欺，但更可能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我们血族与人类是世仇，但与我们和亡灵的关系又有所不同。腐尸帝国占据着王国东北方，以及人族诸国的正北方大片土地。他们是不死者中的大帝国，对生灵的憎恶是刻在骨子里的。王国对人类的妥协，在他们看来，或许意味着血族正在‘软化’，甚至可能与人族达成某种默契，这对亡灵，尤其是对与我们及人族都有接壤的腐尸帝国而言，是巨大的战略威胁。”
塞缪尔的目光转向莉莉安，带着一种深意：“而您的北境，莉莉安大人，是王国北方最坚固的盾牌，也是悬在腐尸帝国南侵路线上的一把利剑。您失踪后，北境虽然封闭，但‘夜歌’军团的赫赫威名仍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您回归的消息恐怕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如果您顺利回到北境，重新执掌‘夜歌’军团，以您过去的风格和实力，北境很可能从闭关自守，重新转变为对外强硬。这对腐尸帝国来说，是绝不愿意看到的未来。”
莉莉安默然。原来如此。不仅仅是王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外部的强敌也早已将她视为必须清除的目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来自各方的恶意与杀机。
她再次看向眼前的塞缪尔。这个年轻的王子，俊美的脸上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真诚而恳切。他将自己的失败、野心、对局势的分析、乃至对莉莉安处境和危险的判断，都坦诚地摆在了她的面前。他确实在尽力帮助她理解现状，提供建议。
他在利用她吗？毫无疑问。他想借助“夜藤公爵”的力量重返王都，争夺王位。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政治交易。
但反过来想，自己难道不是在利用他吗？利用他提供的宝贵信息，来摆脱眼前的困境，去了解这个世界，去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塞缪尔有求于她，需要她的支持，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为了一种“保障”——在达到目的之前，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帮助她站稳脚跟。一个想利用她登上王位的盟友，至少在短期内，比那些想直接杀死她的人要安全。
至于他话语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多少是经过修饰和引导……莉莉安心中保持着警惕。但她现在别无选择。卡洛高深莫测，难以信任。其他人更无从谈起。塞缪尔是目前唯一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只要她保持清醒，不盲目相信，与塞缪尔合作是眼下最可行的路径。
想通了这些，莉莉安心中那股迷茫感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她必须行动起来，不能坐以待毙。
“塞缪尔殿下，” 莉莉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明白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说道：“你说得对。以我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或者贸然前往王都，都非明智之举。北境……虽然对我来说同样陌生，但那里毕竟是我的领地，有我的……属下和军队。回到那里，我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才能有时间去弄清楚……很多事情。”
她看向塞缪尔，猩红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托付：“我同意卡洛伯爵的提议，尽快返回北境。麻烦你去告知伯爵，请他安排行程吧。至于时间……只要准备妥当，我随时可以出发。”
最后，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公爵应有的矜持与距离：“希望在此之后，我依然能得到殿下的帮助。对于王国的现状，以及……恢复记忆，我还有很多需要了解和学习的地方。”
塞缪尔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势而显得有些不便，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以一个极其标准而恭敬的姿势，向莉莉安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信任，莉莉安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激动，“能得到您的认可，是塞缪尔的荣幸。请您放心，我这就去告知卡洛大人，让他立刻着手准备最安全、最迅捷的行程。在您恢复记忆、重掌权柄之前，塞缪尔愿为您效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愿黑暗庇佑您的归途。”
说完，他再次行礼，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倒退几步，才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上。
莉莉安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塞缪尔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塞缪尔的这次谈话，信息量巨大，也让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前途依然吉凶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地随波逐流了。
塞缪尔离开莉莉安的房间，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城堡的主厅方向走去。他脸上的温柔与恭敬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些许玩世不恭的神情，只是脚步略显轻快，显示出他心情不错。
刚走到连接主厅的宽阔楼梯口，他就看到卡洛·克劳尔伯爵正背对着他，站在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前，似乎在欣赏窗外永恒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卡洛缓缓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紫水晶，静静地落在塞缪尔身上。
“谈完了？” 卡洛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谈完了。” 塞缪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卡洛，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也带着几分随意，“好消息，伯爵大人。莉莉安公爵同意了你的提议，认为尽快返回北境是最佳选择。她说，只要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看来表哥你之前明智的分析，起到了作用。”
卡洛的眉头蹙了一下。莉莉安之前明明还对立刻返回领地流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抗拒，借口伤势需要休养，怎么和塞缪尔私下谈了一会儿，就如此干脆地同意了？而且“随时可以出发”？
他没有接塞缪尔那带着调侃语气的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塞缪尔的距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紧紧盯着塞缪尔，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你对她说了什么？”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卡洛的注视而凝滞了几分。走廊墙壁上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石壁上，显得扭曲而怪异。
塞缪尔面对卡洛的逼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灿烂了一些，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我能说什么？自然是如实转达表哥你的担忧和建议，强调王国中部如今的混乱，以及北境对公爵大人而言才是唯一的安全所在。哦，当然，我还顺便……表达了对表哥你个人实力以及克劳尔家族忠诚的无比信心。我说，有表哥你亲自护送，定能万无一失。公爵大人听了，深以为然。”
他语速轻快，内容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卡洛一个字都不信。卡洛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他那张俊美无害的脸庞下，藏着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
卡洛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塞缪尔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塞缪尔则坦然回视，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一副“我说的都是实话”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卡洛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从塞缪尔嘴里是问不出真话的。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塞缪尔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我会去安排。” 卡洛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三天后清晨出发。路线、护卫、物资，我都会亲自过问。在这三天里，塞缪尔，你最好安分一点，也让那位公爵阁下好好休养。我不希望再出任何意外。”
“明白，表哥。” 塞缪尔立刻应道，笑容不变，“我这就回去休息，绝不给表哥添乱。”
说完，他再次对卡洛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客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