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敲门声唤醒了浅眠中的莉莉安。她睁开眼，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客房中适应了一瞬，立刻恢复了清醒。窗外依旧是永恒的夜色，但城堡内部似乎比平时更早地亮起了更多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迫感。
“请进。” 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睡梦中微乱的银色长发。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出现在门外的，是卡洛·克劳尔伯爵。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但外面罩上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披风，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简约却透着寒意的长剑。他身后半步，站着塞缪尔王子。塞缪尔也换上了一身更利于行动的深紫色劲装。
“夜藤公爵阁下，打扰您休息了。” 卡洛抚胸行礼，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切已准备就绪。为防万一，我们安排了一前一后两支队伍。前队已于半日前出发，沿途清理道路，侦察情况，并散布一些混淆视听的假消息。我们所在的这支队伍，将稍晚出发，路线也有所调整，力求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莉莉安身上，带着一丝征询：“考虑到之前发生过针对您的刺杀事件，为安全计，在抵达北境之前，请您暂时不要以真实身份示人。车队已经备好，如果您已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莉莉安的心跳微微加快。终于要离开这里，踏上前往未知“领地”的旅途了。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点了点头：“我已准备好，有劳伯爵安排了。”
“不敢，分内之事。” 卡洛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女仆的协助下，莉莉安迅速换上了一套相对低调的深灰色旅行长裙，外面罩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和银发。她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首饰，只在腰间挂上了一柄卡洛为她准备的、样式普通但显然品质上佳的细剑。
收拾停当，她在卡洛和塞缪尔的陪同下，离开了居住数日的客房，沿着熟悉的走廊，走下宽阔的楼梯，穿过寂静而恢宏的主厅，最终来到了城堡主楼前的铺石广场。
此刻的广场上，与莉莉安初到时已截然不同。数辆由笼罩在黑雾中的骸骨梦魇兽牵引的黑色马车静静地排列着，这些马车比之前接送她的更加厚重、坚固，车轮和车身上隐约可见加固的金属构件和简易的防护符文。大约五十名身着暗红色轻甲、背负弓弩、腰佩刀剑的血族战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沉默无声，眼神锐利，纪律严明，显然都是克劳尔家族的精锐私兵。更远处，还有一些负责驾驭、后勤的仆从和士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卡洛亲自引领着莉莉安，来到了队列中央那辆最为宽大、也最为坚固的黑色马车前。马车的车门上雕刻着克劳尔家族的荆棘长剑纹章，但此刻用一块深色的布幔暂时遮掩了起来。卡洛亲手拉开车门，放下脚踏，然后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搀扶莉莉安上车。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卡洛冰凉而稳定的手臂上，借力登上了马车。车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设有相对而放的两张软垫长椅，中间还有一张固定的小桌，桌上甚至摆放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法水晶灯和几本书籍。车窗从内里看是透明的，但从外面无法窥视内部。
“请您在此稍候，公爵阁下。” 卡洛收回手，再次行礼，然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很快，外面传来卡洛简洁有力的命令声、甲胄摩擦声、梦魇兽的响鼻声。车队开始缓缓移动，驶出城堡广场，穿过戒备森严的庄园大门，进入了海德堡灯火通明的街道。
莉莉安轻轻挑起车窗边厚重的帘布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地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尖顶、拱窗、魔法灯柱逐渐变得稀疏。车队没有惊动太多平民，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城市的边缘道路，最终驶出了高大的城墙，融入了城外无边无际的、真正的永夜之中。
看着后方那座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城池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遥远的光点，莉莉安放下帘布，靠回柔软的车厢内壁，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离开人类小镇西风镇时，她是仓皇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离开海德堡，她似乎有了方向，但前方等待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乡”，一群对她翘首以盼的“臣民”。
北境，夜藤领，莉莉安·夜藤的家……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接下来的几天，旅途在单调而平稳中度过。车队沿着规划好的隐秘路线，日夜兼程，穿行在血蝠王国东部。窗外是永恒的黑暗与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偶尔能看到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奇异植物，或远处黑暗中野兽眼睛反射的幽光。
大部分时间，莉莉安都独自待在宽敞但封闭的马车车厢里。她试图再次感应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依旧一无所获。她翻阅卡洛为她准备的那几本书，大多是些地理志、风物志，以及一些血族贵族间流行的诗歌和传奇故事，能帮助她了解王国的大致风貌和上流社会的常识，但对她的现状帮助有限。
无聊和一种对自身无力的焦虑感逐渐滋生。她需要做些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
于是，她开始召见塞缪尔。名义上是“王子殿下博闻强识，旅途寂寞，想听些趣闻轶事解闷”，实际上则是抓紧一切机会，从他口中套取关于血族、关于王国、关于各种她需要了解的常识和信息。
塞缪尔似乎很乐意扮演这个“博学的陪伴者”角色，每次被召唤，都会带来一些新的故事或“知识点”，从王都贵族间的风流韵事，到各地领主的势力纷争，再到血族内部一些约定俗成的礼仪和禁忌。
一日两次的正餐时间，是固定的交流场合。食物依旧丰盛，即使在行军的马车上，卡洛的仆从也能准时奉上装在保温器皿中的、品质上乘的血制食品——晶莹的凝露、醇厚的浆液。
晚餐时，看着面前精致的银制餐盘，莉莉安忍不住感叹：“卡洛伯爵阁下真是费心了，连行军路上都能准备如此丰盛……这花费想必不小。”
塞缪尔咽下一口暗红色的凝冻，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闻言笑了笑，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莉莉安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克劳尔家，在百年前，可是贵为‘东部侯’，是东境说一不二的统治者，领地之广，财富之厚，仅次于几位公爵。只不过后来因为卷入了斗争，站错了队，被当时的先王雷霆手段镇压，爵位被削为伯爵，领地和权柄也被分割出去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克劳尔家族在东境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即便被削弱，依然是东部最有实力的家族之一。您看这海德堡的规模，这私军的精锐……说句不敬的话，南边的侯爵领，恐怕也未必有这般气象。
莉莉安静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卡洛的野心，塞缪尔早已暗示过，此刻不过是再次印证。这也解释了为何卡洛愿意冒险卷入护送她返回北境，他想要的回报，恐怕远不止是“感激”或“友谊”。
随着交流的深入，莉莉安心中的某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不能再这样对自身力量一无所知下去了。瓦勒留斯的袭击像一记警钟，她不能每次都指望塞缪尔拼命或者卡洛救援。
莉莉安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景物，忽然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塞缪尔，直接开口道：
“塞缪尔殿下，我有一个请求。”
塞缪尔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古旧钱币，端正坐姿：“您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想……学习如何战斗。” 莉莉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正的战斗。不是依靠本能，或者蛮力。我现在对自己的力量……运用方式，几乎一无所知。这样下去，如果再遇到危险，我可能依然只是个累赘。”
塞缪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理解和赞许。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诚恳地说道：“莉莉安大人，您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完全支持。但是……血族的力量运用，尤其是高阶贵族的战斗方式，往往与血脉传承、家族秘术息息相关。每个古老的家族，都有自己独特的能量运转法门、战技和秘法。而夜藤家族……更是以某些强大而神秘的战斗技艺著称。我虽然略懂一些王室的基础战技，但对夜藤家的秘传……实在是一无所知。贸然传授，恐怕不仅无益，还可能干扰您自身血脉。”
莉莉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并没有放弃：“我明白。家族秘传自然不能外传。但是，一些最基本的、所有血族都可能掌握的力量运用方式呢？比如，如何用它们强化身体、进行防御或攻击，有没有一些通用的技巧或训练方法？”
塞缪尔看着莉莉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她是认真的。他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如果是基础的、通用性较强的血能运用和战斗技巧……我倒确实可以教您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