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不久，诺福克的话匣子就仿佛关不住一般。
“伯爵大人此次亲自追捕叛徒，实在是辛苦了。不知那胆大包天的威廉，究竟盗走了何等重要的家族秘宝，竟劳动您的大驾？” 诺福克一边为卡洛布菜，一边状似关切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莉莉安和塞缪尔。
卡洛切割着盘中的烤肉，动作不疾不徐：“一件先代传下的旧物，涉及家族颜面，不便详说。”
“那是自然，自然。” 诺福克连忙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只是……这叛徒着实狡猾，竟能一路逃窜至此方向。不知大人可掌握了其具体行踪？或者，是否需要我诺福克领派出人手协助搜捕？这附近的地形，我倒是熟悉。”
“有劳男爵挂心。” 卡洛放下银质餐刀，拿起亚麻布巾擦了擦嘴角，“叛徒的行踪自有线索。贵领的人手，还是用以维持本地防务为好。近来边境，可还安宁？”
“托大人的福，还算平静。” 诺福克回答，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是偶尔有些低等的骷髅或食尸鬼流窜，不成气候。”
对话似乎暂时转向了无关紧要的边境琐事。但没过多久，诺福克的目光又落在了始终沉默进食的莉莉安和塞缪尔身上。
“这两位长老……气度不凡，一路上护卫伯爵大人辛劳了。” 诺福克举起木杯，向两人示意，“不知二位长老如何称呼？在克劳尔家族中，想必地位尊崇。”
来了。莉莉安心头一紧。她维持着低垂的视线，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塞缪尔。
塞缪尔扮演的“长老”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痰音般的轻响，嘶哑地开口，语速极慢：“老夫……墨菲斯。这位是……埃文斯。家族旧人，不值一提。”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抬头看诺福克，将“孤僻寡言”演绎得淋漓尽致。
莉莉安配合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更低沉的单音：“嗯。”
诺福克脸上的笑容滞了滞，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冷淡的回应。但他很快又调整过来，试探着继续：“原来是墨菲斯长老和埃文斯长老。看二位的风采，年轻时必定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不知此次随伯爵大人出行，是否也是为了那叛徒之事？莫非那秘宝，需要二位长老的特殊手段才能追回或开启？”
卡洛在此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木杯，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男爵，” 卡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诺福克，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诺福克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两位长老年事已高，不喜多言。此次随行，一为静养，二为在某些必要时提供些陈年见识。追捕叛徒这等俗务，自有其他人处理。”
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轻描淡写地将诺福克的试探挡了回去。
诺福克额角似乎渗出了一点细汗，他连忙赔笑：“是是是，是在下多嘴了。伯爵大人恕罪，两位长老勿怪。来，请用酒，用酒。”
接下来的时间，诺福克果然收敛了许多，只殷勤劝酒布菜，谈论些本地风物和无关痛痒的传闻。但莉莉安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恭敬的目光，仍会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扫过她和塞缪尔，尤其是在他们沉默的时候。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潜藏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当诺福克再次起身为卡洛斟酒时，他的身体似乎无意间靠近了塞缪尔所坐的一侧。就在那一瞬间，莉莉安敏锐地捕捉到，塞缪尔垂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一个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在她耳蜗深处响起的、属于塞缪尔的低语，带着一丝凝重传来：
“男爵问得太细了……小心。另外，这里的‘干净’……不对劲。”
莉莉安身体微微一僵，借着放下木碗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她听懂了塞缪尔的暗示。诺福克的过度探询本身就可疑，而“不对劲的干净”——结合她一进入这城堡就感到的那种刻意整洁感，以及空气中试图掩盖什么的熏香……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这里是否被人“清理”过？为了掩盖什么？
她再次看向卡洛。伯爵阁下正端起酒杯，与诺福克说着关于东部边境税收的闲话，侧脸在壁火光晕中显得平静而深邃，仿佛对席间的一切暗涌都了然于胸，又或者……根本毫不在意。
他带我们来这里，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为了休整和补充物资吗？
宴席终于结束。在诺福克男爵毕恭毕敬的引领下，莉莉安和塞缪尔被安排在了城堡上层相邻的两间客房。房间比海德堡的客房狭小许多，陈设简单，石墙厚重，唯一的窗户窄小而高，镶嵌着模糊的玻璃。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股熏香，混合着石料本身的潮气。
仆从退下后，莉莉安独自留在房中。她没有立刻点燃桌上的蜡烛，而是站在房间中央，轻轻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过于敏锐的感知延伸出去。城堡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诺福克仆役收拾厅堂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永夜荒野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但在这片寂静之下，莉莉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仿佛黑暗中无数无形的眼睛隐藏在石缝和阴影之后，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堡，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她走到那扇窄窗边，挑起厚重的粗布窗帘一角，向外望去。下方是黑沉沉的庭院，零星几点火光在巡逻卫兵的手提灯里摇曳。更远处，是灰石镇稀疏昏暗的灯火，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卡洛带我们来这里，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为了休整和补充物资吗？
塞缪尔那句“不对劲的干净”和提醒“小心”；这座城堡刻意维持的整洁与整个领地贫瘠底色之间的矛盾；还有……卡洛那始终完美无缺、却也因此让人看不清真实想法的从容。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将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的棋子，包括她这位“公爵”，也包括塞缪尔这位“王子”，甚至可能包括那位诺福克男爵。他每一步都走得合理，但正因为太合理，在莉莉安这个对一切充满不确定、被迫依赖他保护的“失忆公爵”眼中，这份从容反而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迷雾。
他究竟看到了几步之后？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在他的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莉莉安松开窗帘，让黑暗重新笼罩窗前。她回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柄细剑冰凉的剑柄。塞缪尔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不能完全依赖卡洛的安排，不能对周围明显的异常视而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