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和衣躺在坚硬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被窗外永夜微光映出模糊轮廓的低矮天花板。
睡意全无。
塞缪尔那句 “小心”，如同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她的神经。宴席上诺福克男爵过分热切又暗藏机锋的试探，城堡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试图掩盖什么的熏香气味，还有卡洛那无懈可击的应对……所有细节在她脑海中盘旋，拼凑不出一幅安心的图画，反而勾勒出疑窦丛生的阴影。
“清理”？为了掩盖什么？血迹？战斗痕迹？还是……某些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息？比如，亡灵？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她侧过身，面朝墙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窥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藏在枕下的短剑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但更多的是提醒她自身处境的脆弱。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远处隐约的、规律性的巡逻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都成了放大她不安的催化剂。她尝试像塞缪尔教导的那样，将心神沉入体内，去感知那蛰伏的血能，试图用这种枯燥的练习来分散注意力，平复心绪。
起初很困难，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水草。但渐渐地，当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体内那冰冷粘稠的能量流时，外界的声响似乎被隔绝了一层。血液奔流的细微声响，心脏缓慢而有力的搏动，还有那潜藏其中、星星点点的暗红光泽……这种内视的状态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暂时脱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石室，脱离了这座处处透着诡异的城堡。
然而，就在她勉强与一小缕血能建立联系，引导它如蜗牛般在指尖脉络中缓慢移动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她的心跳声掩盖的异响，穿透了那层专注的屏障，钻入她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巡逻的脚步声。那是……刻意放轻的、皮革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还有极其低沉的、仿佛捂着嘴的、短暂的人语。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她窗外的下方——那片黑沉沉的城堡内庭。
莉莉安瞬间从那种半冥想的状态中惊醒，血能失去引导，倏地散回血脉。她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在刹那间屏住。没有丝毫犹豫，她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下，赤足贴地，几步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那扇窄小的窗边。
她没有立刻掀起窗帘，而是侧耳倾听，同时将眼睛贴近窗帘与石墙之间那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窥去。
庭院里光线晦暗，只有远处塔楼入口悬挂的一盏气死风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但莉莉安如今的血族视觉，在黑暗中远比人类敏锐。她努力调整焦距，瞳孔微微扩张，捕捉着阴影中的轮廓。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摇曳的灯影和静止的建筑阴影。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时，两个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主堡一侧的拱门阴影里闪出，迅速移动到庭院中一株枯死的、枝桠狰狞的古树后面。那里，是灯光几乎完全无法触及的角落。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近黑的贴身劲装，外罩着克劳尔家族护卫制式的轻甲——是卡洛麾下的血族亲卫之一，莉莉安在白天的护卫队伍中见过这张脸，似乎是卡洛颇为信任的几名近卫之一，名字好像是……雷克斯？
而另一个人，则穿着灰扑扑的、样式简单的粗布衣裤，看起来像是城堡内的低级仆役，但那人的姿态，却丝毫没有仆役的卑微或惶恐。他背对着莉莉安的方向，身形有些佝偻，在雷克斯面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聆听。
然后，莉莉安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那名亲卫，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似乎颇有分量的布袋，以极快的动作，塞进了那名“仆役”的手中。“仆役”接过袋子，手指灵活地捏了捏，似乎是在掂量，随即同样迅速地将袋子揣入怀中。整个过程，双方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动作间衣料的轻微摩擦声，和那布袋交接时几乎微不可闻的“沙”的一声。
接着，“仆役”微微颔首，转身，以一种与那身粗布衣服毫不相称的、轻捷得近乎诡异的步伐，迅速融入另一侧的阴影，消失不见。而亲卫雷克斯又在原地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再次确认四周，然后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拱门后的黑暗。
庭院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秘的交汇从未发生。
莉莉安贴在冰冷的石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白天诺福克的试探，塞缪尔的警告，还有此刻这鬼祟的交接……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在她脑中炸开——
卡洛·克劳尔，是否早已与这座城堡里的某些人，甚至与城堡外可能存在的“东西”，达成了某种默契？用她和塞缪尔，来交换他需要的什么？安全通行？利益？还是向更强大的势力递上的投名状？
“休整”、“补充物资”……此刻想来，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讽刺。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被欺骗、被利用、被置于险境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理智。但她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冷静，冷静！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场景，也许……也许有其他的解释？但塞缪尔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座城堡本身就不对劲！她不能，也绝不敢再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卡洛上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做时，房门处传来了极轻、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两短一长。这是她和塞缪尔在进入城堡前，悄悄约定的暗号。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门边，同样以约定好的节奏轻叩两下作为回应，然后轻轻拉开了门闩。
塞缪尔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在身后关好。他依旧保持着“墨菲斯长老”的易容，但那双向来平静的碧绿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他没有点灯，只是借助窗外那点微光，紧紧盯着莉莉安。
“你看到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莉莉安一怔，随即意识到，塞缪尔的房间窗户朝向可能与她不同，但以他的感知和能力，察觉到庭院里的异常并不奇怪。她点了点头，同样用气声说道：“卡洛的亲卫，雷克斯，和一个可疑的仆人，在树下……” 她简单描述了所见。
塞缪尔的脸色沉了下去。“果然。” 他走近一步，声音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利用一点小手段，探查了城堡的下层和外围。亡灵的死气，虽然被很巧妙的方法掩盖和驱散过，但残留的痕迹……太‘新’了，而且绝非自然生成的低等亡灵能留下。在近期内，很可能就在我们抵达前后，仔细地‘打扫’过这里。”
莉莉安的心沉到了谷底。塞缪尔的证实，几乎粉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塞缪尔碧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诺福克未必知情，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但卡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亲卫在这个时候与人秘密接触，无论如何，都绝非巧合。我们不能排除，他知情，甚至……默许。”
“那我们怎么办？” 莉莉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立刻离开？”
塞缪尔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城堡已经被某种无形的监视笼罩了，我能感觉到。现在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可能死得更快。而且，我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埋伏。” 他看向莉莉安，眼神锐利，“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莉莉安感到一阵冰冷。如果他们真是卡洛准备交出去…
“听着，”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带着一种决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完全撕破脸。明天，看卡洛怎么说。如果他有分兵、诱敌之类的提议……” 他目光深沉，“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自己掌握部分主动权的计划。至少，要有自保和脱身的能力。”
他看向莉莉安腰间的细剑，又看向她的眼睛：“你的力量，控制得如何了？关键时刻，哪怕是一点，也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莉莉安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那蛰伏的、冰冷而庞大的能量。它依旧难以驾驭，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会尽力。” 她低声说，没有更多保证。
塞缪尔似乎看出了她的决心，微微颔首。“保持警惕，任何异常，用暗号联系。记住，我们现在能相信的，只有彼此。” 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走廊的黑暗。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莉莉安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床边，这一次，没有丝毫睡意。手指抚过短剑的剑柄，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血能正如暗流般涌动。
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并且正在急剧扩大。卡洛·克劳尔那张平静深邃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却再也不是令人安心的保护伞，而变成了一副完美的、看不透心思的面具。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莉莉安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为自己的命运，下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