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卡洛是否真的背叛，也不知道那场秘密交接意味着什么。但不信任的毒藤一旦开始疯长，便会缠绕所有的判断。她只能等待，等待天明，等待卡洛亮出他的下一张牌，或者，等待某个未知的危机率先爆发。
然而，爆发的形式比她预想的任何试探都更直接、更暴烈。
起初是一声尖锐的、划破永夜寂静的厉啸——并非人声，更像是某种金属或骨制哨子被全力吹响，声音凄厉刺耳，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石墙！
莉莉安猛地弹起身，心脏几乎跳到喉咙口。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如同骤雨般从城堡各个方向响起，并非有序的巡逻步伐，而是混乱、急促、带着惊惶的奔跑和呼喝！
“敌袭——！”
“城墙！西侧城墙！”
“亡灵！是亡灵爬进来了！！”
“挡住它们！为了伯爵大人！”
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某种令人牙酸的嘶吼和骨骼摩擦的咯啦声……如同沸腾的油锅，瞬间泼洒在原本死寂的灰岩堡上空。
战斗！而且是发生在城堡内部的激烈战斗！
莉莉安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发生了什么？亡灵直接攻进来了？卡洛的护卫呢？诺福克的守军呢？那个“仆役”……交接……难道是为了里应外合？！
没时间细想了！砰的一声，她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不是敲击，而是几乎被撞裂的巨响。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保持着“墨菲斯长老”的苍老伪装，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碧绿眼眸此刻锐利如刀，里面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只有冰冷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公爵大人！” 他用的不再是伪装的嘶哑嗓音，而是他原本清冽急切的语调，“没时间犹豫了！我们走！外面有东西杀进来了——僵尸，还有血族！这里守不住了！”
莉莉安被“公爵大人”这个称呼和塞缪尔眼中的急迫钉在原地一瞬。守不住了？卡洛……卡洛在哪里？他那么强大，他的护卫那么精锐……
“走！” 塞缪尔见莉莉安愣神，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猛地向门外拉去。“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
莉莉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冲出了房间。走廊里一片混乱，烟雾开始弥漫，夹杂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怪物般的咆哮。几个诺福克家的仆役惊恐万状地跑过，撞翻了墙边的烛台。隐约可以看到城堡大厅方向有闪烁的刀剑光芒和飞溅的暗色液体。
塞缪尔对城堡的地形似乎有过观察，他拉着莉莉安，没有冲向混乱的主厅或正门，反而拐向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仆人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似乎是通往城堡厨房后院或是储藏区。
“这边！” 塞缪尔压低声音，一脚踹开那扇并未锁死的木门。寒冷的夜风混杂着浓烟和更加清晰的厮杀声扑面而来。门外是一个小小的碎石院落，堆着木桶和杂物，围墙不高。而就在院落通向城堡外侧的拱门处，正在发生激烈的搏杀！
几名守卫，正背靠着拱门，拼命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那些敌人……莉莉安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搅。
那是僵尸，真正的、行走的尸体。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或腐败的暗绿色，眼眶空洞或流淌着脓液，肢体残缺不全，动作僵硬却带着骇人的力量，挥舞着生锈的武器或直接用腐烂的手爪撕扯。
它们无声地嘶吼，前仆后继。而在这些僵尸的后方，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破烂黑袍、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的“人”形身影，他们动作更快，指尖闪烁着不祥的幽绿或暗红光芒。
拱门处的守卫眼看就要被淹没。塞缪尔没有丝毫停顿，拉着莉莉安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向着院落另一个方向的矮墙疾奔。
莉莉安被他拖着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嘶吼声、惨叫声，眼前是晃动跳跃的火光与扭曲恐怖的亡灵身影。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直到塞缪尔带着她翻过那道矮墙，落在城堡外围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厮杀漩涡，莉莉安剧烈喘息着，猛地甩开了塞缪尔的手。
“不对！” 她喘息着，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城堡主塔的方向。那里的战斗光芒最为耀眼，咆哮声也最为响亮。“塞缪尔，你看那边！”
透过烟雾和建筑的缝隙，可以看到主堡大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正被数个高大的僵尸战士围攻，但他手持长剑，身形闪动间凌厉无比，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将靠近的僵尸劈碎或逼退。而在那身影的上方，城堡二层的外廊上，另一个敏捷的黑影正与一个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眼眶燃烧着灵魂之火的骷髅弓箭手缠斗，箭矢与匕首碰撞出点点火花。
那是卡洛！还有他的贴身侍卫长！
他们是在奋力抵抗！而且看起来压力巨大，因为围攻他们的亡灵中，明显混杂着几个气势汹汹、眼中闪烁着嗜血红光的血族！那些血族的攻击狠辣刁钻，与僵尸的蛮力配合，让卡洛和侍卫长险象环生。
“他没叛变！”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他在战斗！在挡住那些东西！”
塞缪尔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我看到了！” 他语速极快，抓住莉莉安的手臂又想拉她走，“但大人，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战场太乱了！我们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您看那些亡灵，它们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卡洛伯爵选择在这里停留，本身就有问题！他绝对有所图谋，只是现在玩脱了，引火烧身而已！我们得离开，趁现在！”
“可他是为了……” 莉莉安想说他是在保护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的吗？那张秘密交接的纸条，那被刻意清理过的城堡，诺福克可疑的探问……卡洛真的毫不知情？还是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出了意外？
“为了什么？为了把您安全送到北境？” 塞缪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尖锐和急切，碧绿眼眸紧紧盯着莉莉安，“大人，想想海德堡的刺杀，想想我们一路的遭遇！您的安全不能寄托在任何人的‘保护’上！听着，这里离北境公爵领的边界哨所已经不远了！我知道大致方向！我们可以直接飞过去！以我们的速度，只要摆脱追击，很快就能到！到了您的领地，才算真正安全！”
“那卡洛怎么办？” 她还是忍不住问，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主堡前那个奋战的身影。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一个僵尸战士的头颅飞起，但另一个血族刺客的匕首也划破了卡洛的披风。
“他？” 塞缪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他是强大的伯爵，是东部边境的实权人物，他有他的精锐卫队。如果他真是清白的，这些亡灵未必留得下他。如果他别有用心……那我们更该离开！大人，我们没有选择！留下来，要么陪葬，要么落入更糟的境地！”
塞缪尔的话像冰水，浇醒了莉莉安被恐惧和混乱冲昏的头脑。是的，她没有力量，无法参与那种级别的战斗。留下来，除了让卡洛分心，或者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毫无益处。塞缪尔的提议，虽然听起来冷酷，但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求生之路。
然而，就在莉莉安眼神一凛，准备点头同意冒险一搏时——
“呵呵……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两位尊贵的客人。”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朽木摩擦发出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
莉莉安和塞缪尔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就在他们刚刚翻越的矮墙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几个人影。为首者披着一件宽大的、带着潮湿霉味的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刻薄、肤色死灰的下巴。他身后，沉默地伫立着四个身影，它们穿着破旧但相对完整的皮甲，手中握着锈蚀但形制统一的武器，眼眶中跳动着微弱的幽绿火焰，是更高阶的、拥有一定战斗本能和纪律的僵尸战士。
斗篷人微微抬起头，兜帽阴影下，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莉莉安。
“之前的使者……似乎怠慢了。” 斗篷人用那难听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冰冷的粘液，“这次，由我亲自来。奉君王之命，邀请尊贵的夜藤公爵……前往不朽国度做客。还请公爵大人，务必赏光。”
与此同时，城堡主堡大门前。
卡洛·克劳尔一剑震开左侧袭来的血族刺客，反手削掉一个僵尸的脑袋，深紫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寒。他身上的礼服多了几道裂口，但并未见血。围攻他的敌人异常难缠，尤其是那个始终游离在外围、手持骨杖、不断召唤低级骷髅和释放虚弱诅咒的亡灵巫师，以及那个隐匿在阴影中、时不时发出致命一击的血族刺客头领。
就在他格开一次合击，手腕微转，准备先解决那个烦人的巫师时，一个急促的、略带惊慌的声音通过家族徽章中的传音法术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是他的副官：
“大人！塔楼侧翼遇袭，是精锐骷髅战士配合尸巫！我们的人被拖住了！还有……大人，不好了！属下刚刚去查看，莉莉安大人和塞缪尔大人的房间……空了！人不见了！只是，没有打斗痕迹。”
什么？！
卡洛的心猛地一沉，手中剑势都不由得滞了半分。一个僵尸趁机挥斧砍来，被他挥剑斩断，但剑刃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瞬间回神。
自己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塞缪尔！他竟敢……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罕见地涌上卡洛的心头。他不再保留，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银芒，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麻烦！然后……找到他们！
他长剑斜指地面，目光锁死了那个亡灵巫师和血族刺客首领，声音冰寒，清晰地在厮杀声中传开：
“瓦勒留斯，还有那边躲躲藏藏的老鼠……游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