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和尘土模糊了莉莉安的视线。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喉间铁锈般的腥甜。她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横梁残骸，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斧伤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破碎的衣裙。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青紫淤伤和细碎伤口，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
索伦，那个亡灵战士，此刻就站在十步开外。他撕掉了斗篷，露出近乎两米五的恐怖身躯，肌肉贲张如铁，死灰色的皮肤上爬满暗红色的狂暴战纹。他光头，面容粗野狰狞，一只眼睛浑浊灰白，另一只独眼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猩红光芒。手中那柄门板大小、刃口布满锯齿倒钩的双刃战斧，斧面沾满陈年血垢，仅仅是杵在地上，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气息。
“嗬……嗬……” 索伦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腐臭，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莉莉安，里面充满了被挑起的暴怒。
这个公爵，比他预想的难缠太多。她毫无战斗技巧，躲闪笨拙，反击无力。但她太“硬”了！他足以劈开重甲、砸碎岩石的狂暴攻击，落在她身上，往往只能留下伤口，却难以一击致命。更麻烦的是，她体内似乎有股庞大的力量，在她濒临绝境时本能地涌动，强化着她的躯体，修复着伤势，让她一次次从看似致命的攻击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就像现在。
“虫子……该死的虫子！” 索伦失去耐心，独眼凶光暴涨。他低吼一声，庞大身躯骤然启动，速度快得惊人，沉重的战斧拖在身后，在地面犁出火星，几步跨过距离，巨斧抡圆，一记毫无花哨却蕴含崩山之势的竖劈，朝着莉莉安的天灵盖悍然落下！这一斧，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唯有硬接或化为肉泥！
莉莉安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在斧刃撕裂空气的尖啸临体的刹那，她发出一声低吼，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躁动不安的血能，不顾一切地压缩、灌注到完好的右臂，横臂向上格挡！同时身体极力侧移，试图用肩膀承受部分力量。
“铛——！！！”
震耳欲聋的爆响！不是骨肉碎裂声，而是如同重锤砸在顽铁上的恐怖轰鸣！
斧刃狠狠劈在莉莉安横架的手臂上！狂暴绝伦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砸得双腿陷入地面，脚下石板寸寸龟裂！覆盖手臂的暗红血能剧烈闪烁，几乎溃散。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手臂断裂！
然而，索伦的力量远超想象。格挡的手臂被巨力压得向下弯曲，斧刃余势未消，擦着她的右肩重重落下！
“噗嗤！”
血光迸现！莉莉安右肩原本的伤口被彻底撕裂扩大，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肩胛骨！她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抛飞，撞塌了半堵残墙，被埋在砖石瓦砾之中，激起大片烟尘。
“咳……咳咳……” 碎石堆里，莉莉安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大股鲜血。右臂彻底失去知觉，肩膀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要死了吗……这次，真的不行了……
塞缪尔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发出无声的悲鸣，他拼命挣扎，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索伦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独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快意。终于解决了这个麻烦的肉盾。他提起巨斧，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堆掩埋莉莉安的瓦砾，准备补上最后一击，或者直接将这个顽强的公爵砸成肉泥带走。
然而，就在他巨斧再次举起，猩红独眼锁定瓦砾下那微弱的生命气息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战斗声响都更加恐怖、更加近在咫尺的爆炸巨响，从城堡主堡的方向猛然传来！这一次的震动天摇地动，仿佛整座灰岩堡的地基都被掀翻了！索伦脚下剧烈颠簸，几乎站立不稳，高举的斧头不由得一顿。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墙体崩塌、巨石滚落的轰鸣！烟尘如同海啸般从主堡方向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小半个后院！
“怎么回事？！” 索伦又惊又怒，猛地扭头看向烟尘最浓处——那是主堡西侧外墙的方向。
只见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抛出，惨叫着从那漫天烟尘中倒飞出来，正是亡灵法师莫格！他身上的灰色法袍破烂不堪，兜帽碎裂，露出下面那张如同风干树皮、布满惊骇的枯瘦脸庞。他手中的白骨法杖断了一截，仅存的独眼中，那点猩红魂火疯狂跳动，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莫格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重重摔落在庭院中央，又翻滚了十几圈，才堪堪停在离索伦不远的地方，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莫格？！” 索伦又惊又喜。惊的是莫格居然如此凄惨，喜的是来了强援！有莫格这个亡灵法师配合，拿下那该死的公爵易如反掌！他朝着挣扎爬起的莫格吼道：“来得正好！快！帮我禁锢住那个公爵！她就在那边瓦砾下，还没死透！”
然而，莫格对他的喊话充耳不闻。这个一向阴沉冷静的亡灵法师，此刻脸上只有无边的恐惧。他甚至没看索伦一眼，挣扎着爬起后，独眼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主堡缺口，仿佛那里藏着吞噬一切的魔鬼。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索伦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哑尖锐、几乎破音的嚎叫：
“索伦！！白痴！快跑——！！”
跑？索伦一愣，狂暴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跑什么？那个伯爵虽然有点本事，但瓦勒留斯应该拖住他了，我们两个联手……
他的思绪，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斩断。
只见主堡那厚重无比的外墙，在莫格逃出的烟尘后方，靠近顶部的某个位置，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无声无息地一闪而逝。
下一秒。
那片被红线掠过的、足有十几米宽、数米高的巨大墙体，沿着红线轨迹，齐刷刷地、平滑地向外倾斜、滑落。
那断面光滑如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仿佛被世间最锋利的神兵切割过的豆腐。
索伦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猩红的独眼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无边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狂战士的热血。
这……这是什么力量？城墙……被切开了？
烟尘，缓缓散开。
一个身影，踏着滑落的巨石，踏着弥漫的死亡尘埃，从被“切开”的城墙缺口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是卡洛·克劳尔。
索伦的呼吸骤然停止。
眼前的卡洛，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衣着考究、举止从容的边境伯爵，判若两人，不，宛若魔神。
他右手中，提着那标志性的、由纯粹血能凝聚而成的血色荆棘长鞭，但鞭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污秽液体，光芒略显黯淡。而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裂处血肉模糊，骨茬刺出，但诡异地被一层蠕动着的、暗红色的薄膜死死封住，没有血液流出。
他身上的礼服早已化为褴褛布条，勉强挂在遍布伤口的身躯上。那些伤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几乎将他开膛破腹的巨大斩痕斜贯胸腹；多处被腐蚀得焦黑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巨力撞击出的凹陷和骨裂痕迹；以及无数细密的切割伤。鲜血浸透了他每一寸肌肤，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黏稠的暗红色足迹，浓烈的血腥味即使相隔甚远也能闻到。
然而，与这惨烈到极致的伤势形成最恐怖反差的，是他此刻的状态。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那足以让任何生灵死上十次、百次的恐怖伤势，只是无关痛痒的装饰。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彻底化为了两轮燃烧血之光的月亮。血色的光芒暴虐疯狂，在他苍白染血的脸颊上刻下妖异的光痕。周身上下，蒸腾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血色气焰，如同来自深渊的业火，扭曲着周围的空气，散发着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杀戮与恐怖威压！
在他身后那城墙的缺口内，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深处，索伦狂战士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那里残留的景象——没有瓦勒留斯那熟悉的狂暴死气，只有一堆……彻底失去生命与灵魂波动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腐烂肉块，以及一些散发着精纯死亡气息、但同样寂静的……高级亡灵残骸。
瓦勒留斯……已经死了？死在城堡里面？被这个……怪物？
莫格看到卡洛走出的瞬间，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恐惧尖啸，身上骤然爆开一团灰黑色的灵魂之火，速度暴增，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荒野亡命飞遁，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莫格！你这懦夫！！” 索伦又惊又怒，朝着莫格消失的方向咆哮。但内心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伴随着卡洛那步步逼近的恐怖压迫感，开始疯狂蔓延，甚至暂时压过了他狂战士的凶性。
卡洛似乎对逃亡的莫格毫无兴趣。他那双燃烧的血月眼眸，先是极其冰冷地扫过了不远处瓦砾堆下气息微弱的莉莉安，又瞥了一眼墙根下面如金纸的塞缪尔。
然后，那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呆立当场、独眼圆睁、握斧之手青筋暴跳却微微颤抖的索伦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提着那兀自滴落粘稠血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扭动的荆棘长鞭，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
踏过染血的碎石，踏过瓦勒留斯的尸骸气息，踏过弥漫的死亡烟尘。
向着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索伦。
平稳地。
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