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看着卡洛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那断臂处蠕动的血膜,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口,那双燃烧着血色月华的眼眸,还有周身蒸腾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焰……这一切都构成了远超他理解的恐怖。战士的本能在尖叫,催促他逃跑,远离这个从地狱血池爬出来的怪物。
然而,他刚萌生退意,甚至连脚趾都还未挪动——
卡洛的身影,消失了。
真正意义上的、如同融入阴影般的瞬间消失。
下一刹那,索伦猩红的独眼瞳孔骤缩。因为卡洛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不足三步的距离!那血色荆棘长鞭甚至没有挥动,只是随着他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鞭梢滴落的粘稠血珠,几乎要溅到索伦的战靴上。
好快!索伦心中骇然,他狂吼一声,压下恐惧,双手肌肉贲张,那柄沉重的双刃战斧带着凄厉的风啸,由下至上,一记狂暴的撩斩,试图将突然贴近的卡洛逼退或直接腰斩!
然而,卡洛只是微微侧身。
动作幅度小得不可思议,却精准地让开了斧刃最盛的锋芒。沉重的战斧带着恐怖的动能,擦着他的破烂衣摆掠过,只斩碎了空气。
在索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卡洛动了。
他没有用右手的血色荆棘,而是抬起了那只刚刚“再生”的、覆盖着一层新鲜暗红色薄膜的“左手”。五指张开,看似缓慢,却在索伦的视野中急速放大,精准地扣向他的咽喉。
索伦想要格挡,想要后退,但体内因为与莉莉安长时间鏖战而消耗巨大的死亡能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而且,卡洛的速度和时机把握得太刁钻了!
“呃!”
冰冷的、覆盖着蠕动血膜的“手掌”,如同铁钳般扼住了索伦粗壮的脖颈。那看似新生的手臂,力量却大得恐怖,瞬间截断了他的呼吸和力量的流转。索伦惊恐地发现,自己狂暴状态下坚逾精钢的脖颈肌肉和骨骼,在这只手掌下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挥斧横砍,想用膝盖撞击,但卡洛扼住他咽喉的左手五指微微一紧。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
索伦猩红的独眼瞬间失去神采,狂暴的战纹光芒迅速黯淡。他庞大身躯的挣扎骤然停止,高举的战斧无力地垂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饱饮鲜血的凶器,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凶戾。
卡洛松开了手。
索伦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激起一小片尘土。他至死,都没能对眼前这个“重伤”的伯爵,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实力的差距,在卡洛真正认真起来的瞬间,便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卡洛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周身那沸腾的血色气焰开始缓缓收敛,眼中的血色月华也稍稍黯淡,但那份冰冷的漠然并未改变。他转身,朝着莉莉安被掩埋的瓦砾堆走去。
他走到瓦砾堆前,伸出刚刚凝聚的血能左手,无视那些尖锐的碎石和木刺,直接插入废墟中,动作精准而稳定。几下拨弄,便将压在最上面的几块大石掀开,露出了下面浑身染血、气息微弱的莉莉安。
卡洛蹲下身,血能左手轻轻拂开莉莉安脸上沾血的银发,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她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他微微蹙眉,但没有说什么。右手那根血色荆棘长鞭无声地溃散,化为点点暗红血光,大部分回归他体内,小部分则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渗入莉莉安肩膀、手臂等处最深的伤口。
莉莉安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随即,她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凝实的暖流注入伤口,与她自己体内残存的血能产生共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开始迅速缓解,伤口的流血也被止住,甚至开始传来酥麻的愈合感。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卡洛那张近在咫尺、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恢复为深紫色、但依旧残留着一丝血痕的眼眸。
“公……爵大人,” 卡洛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能听到我说话吗?伤势如何?”
莉莉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活着,但很糟糕。
卡洛似乎明白了。他不再询问,用血能左手小心地将莉莉安从瓦砾中完全抱了出来,让她靠坐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墩上。然后,他走向不远处墙根下气息奄奄的塞缪尔。
塞缪尔看到卡洛走近,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警惕、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挫败。他试图撑起身体,但牵动了腹部的重伤,顿时疼得脸色扭曲,冷汗直流。
卡洛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立刻救治塞缪尔,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让塞缪尔瞬间如坠冰窖的语气说道:
“公爵大人,塞缪尔王子,居心叵测,利用您的信任,擅自带您脱离保护,致使您身陷险境。此等行径,实为背叛与谋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靠在石墩上、正努力调息、震惊地看着他的莉莉安:“为绝后患,以儆效尤。是否……就此将其处决?”
处决?莉莉安的心猛地一跳。塞缪尔也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卡洛,又猛地看向莉莉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剧痛和急怒一时失声。
“不……咳……” 莉莉安挣扎着发出声音,但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卡洛·克劳尔!” 塞缪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颤抖,“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处决我?那你呢?!你明明知道这座城堡有问题!知道诺福克可疑!知道可能有埋伏!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在这里停留?!你难道不是想观望局势,来达成你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吗?!你根本就没把莉莉安大人的安危真正放在心上!你只是想利用她!”
面对塞缪尔激动而尖锐的指控,卡洛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甚至等塞缪尔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烟火气:
“王子殿下,愤怒与指控改变不了你险些害死公爵的事实。至于我为何在此停留……”
他微微侧头,再次看向莉莉安,那深紫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因为公爵大人如今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王子殿下,你真的以为,把大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送回北境领地,她就会安全吗?”
莉莉安和塞缪尔同时一怔。
卡洛不再看塞缪尔,而是走近莉莉安两步,微微压低了些声音,但确保塞缪尔也能听清。他挥手示意,几名身上带伤但依旧忠诚守护在附近、刚刚清理完残余亡灵的血族护卫,立刻会意,迅速退开一段距离,背对三人,形成一个警戒圈。
“公爵大人,” 卡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您的情况,我一直看在眼里。您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对吗?很多重要的事情,很多人,都模糊了,或者消失了。”
莉莉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塞缪尔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塞缪尔王子之前那些拙劣说辞,或许能骗骗诺福克那种蠢货。” 卡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请恕我直言,在真正敏锐的人眼中,破绽太多了。您想想,您身为夜藤公爵,王国最顶尖的强者和统治者之一,您‘失忆’的消息一旦传开,会引发什么?北境那些等待您三十年的臣属会怎么想?王都那些对您忌惮无比、又觊觎您力量的王子和公主会怎么做?外部那些恨不得您死的敌人,又会如何行动?”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莉莉安心头,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
“届时,您的领地,非但不是庇护所,反而可能成为最先沸腾的油锅。” 卡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塞缪尔王子或许愿意帮助您,但他自身难保,势单力薄。更重要的是——”
他再次瞥了一眼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塞缪尔,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两个人演戏,太单调了。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一个失忆的公爵,一个落魄的王子,这样的组合,在王国的棋盘上,就像黑夜里的火炬,太过显眼,也太过脆弱。你们需要更多的‘演员’,更复杂的‘剧情’,来掩盖核心的秘密,来应对各方的试探和攻击。”
卡洛重新正视莉莉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坦率的意图。
“我可以成为那个‘演员’,公爵大人。克劳尔家族,可以成为那层‘帷幕’。我与塞缪尔王子不同,我扎根东境,拥有实权和军队,我有能力为您提供更稳固的保护,更周密的遮掩,以及……在您找回记忆、恢复力量之前,真正需要的助力。”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话语却充满了力量。
“请您相信,至少在目前,在您真正执掌北境、我们共同的投资获得回报之前,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保护您,帮助您,符合克劳尔家族的最大利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您能安全、顺利地回归,并且是以强大的、清醒的‘夜藤公爵’身份回归。”
塞缪尔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他知道,卡洛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无力的地方。他确实势单力薄,确实无法给莉莉安提供卡洛所能提供的庇护和伪装。卡洛的提议,从现实角度看,对现在的莉莉安而言,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莉莉安靠坐在石墩上,感受着体内在卡洛血能帮助下缓慢恢复的力气,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卡洛的话,冰冷而现实,将她一直逃避的残酷未来赤裸裸地剖开。他知道了她的失忆,并且提出了一个看似更可靠的合作方案。塞缪尔……虽然救过她,虽然一直帮助她,但正如卡洛所说,他自身的处境太糟糕了。
选择卡洛,意味着更安全的保障,但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意味着要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托付给这个心思深不可测的伯爵。选择塞缪尔……
她看了一眼重伤倒地、眼中充满不甘与期盼的王子。他救过她的命,他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而且,卡洛真的就那么可信吗?
时间仿佛在沉默中凝固。夜风吹过血腥的庭院,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终于,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紧蹙。她抬起眼,看向卡洛,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决断后的平静:
“卡洛伯爵……感谢您方才的援手,以及……您的坦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塞缪尔。
“在找回记忆之前……我确实需要帮助。我接受您的提议,请您协助我。”
卡洛微微颔首。
莉莉安接着说道,语气坚定了一些:“至于塞缪尔王子……他或许行事鲁莽,或许别有打算,但这一路上,他也曾拼死护我。没有他之前的帮助,我或许也撑不到现在。处决……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