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深沉，但笼罩城堡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正在逐渐被清冷的夜风稀释。战场已被简单清理，忠诚的护卫们沉默地收敛同伴的遗体，扑灭余火。
卡洛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沉稳，除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在血能薄膜的覆盖下已不再流血，仿佛那身破烂染血的礼服下并非重伤垂危的躯体，而是一具不知疲倦的机器。
莉莉安被一名护卫小心地搀扶着，塞缪尔则由另一名护卫半背半扛，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满地狼藉的庭院，走向城堡主堡相对完好的区域，准备从那里离开，返回小镇。
然而，当他们绕过主堡废墟，来到城堡前庭，准备穿过那道巨大的、已经半塌的包铁橡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莉莉安疲惫的神经再次绷紧。
前庭空地上，火把通明。一队大约二十人、身着克劳尔家族黑甲、气息精悍的血族士兵肃立两旁。在他们前方，靠近大门的位置，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小镇的领主，诺福克男爵。他此刻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谄媚与自矜，华丽的衣袍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筛糠般颤抖。他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响，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右边跪着的，则是亡灵法师莫格。他比诺福克更加凄惨，那身灰色法袍几乎成了烂布条，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死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独眼中的猩红魂火黯淡得如同风中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他同样被紧紧捆绑，而且脖子上还套着一个闪烁着微弱银光的项圈。他低垂着头，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反应。
在这两人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穿着暗红色修身军装、腰间佩着细剑的女性血族。她有着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深紫色的眼眸锐利如鹰，正是卡洛的侍卫长，艾琳娜。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跪着的两人，如同在看两堆垃圾。
看到卡洛一行人出现，尤其是看到卡洛那身堪称恐怖的伤势和断臂处蠕动的血膜时，艾琳娜冷峻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立刻恢复了平静。她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横置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人，城堡残余亡灵已基本肃清。这两个……”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诺福克和莫格。
卡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俘虏一眼，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做得好，艾琳娜。”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当卡洛一行人从诺福克身边经过时，被塞住嘴的男爵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他“呜呜”地拼命叫喊，用被捆住的身体向前蠕动，涕泪横流，眼中满是疯狂的求生欲，努力想靠近卡洛。
艾琳娜眉头一皱，正要示意士兵上前，卡洛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停下脚步，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这个肥胖的、此刻狼狈不堪的男爵身上。
诺福克仿佛看到了希望，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呜呜”声，眼神充满哀求。
卡洛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艾琳娜，语气平淡地吩咐：“把他们关进地牢。分开关押，严加看守，尤其是那个亡灵法师，禁锢项圈不要摘。”
“是，大人。” 艾琳娜领命，挥手示意士兵上前拖走两人。
“呜！呜呜呜——！！” 诺福克听到“地牢”二字，眼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他拼命扭动，突然看到了被护卫搀扶着走在后面的莉莉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转向莉莉安的方向，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含混不清的哀嚎，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莉莉安看着诺福克那涕泪横流、充满恐惧和哀求的脸，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移开目光，没有任何表示。
卡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诺福克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架起来，准备拖走时，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前庭：“艾琳娜，这个家伙……” 他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徒劳挣扎的诺福克，“在关进去之前，先打一顿。别打死了。”
“遵命，大人。” 艾琳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挥手示意士兵。
诺福克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如同被抽掉脊梁骨般瘫软下去，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将他拖了下去，很快，远处就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哼。
处理完俘虏，卡洛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城堡大门。艾琳娜指挥士兵们迅速跟上，护卫着莉莉安和塞缪尔。他们穿过破损的大门，走下斜坡，踏上了返回小镇的道路。
回到小镇城堡时，城堡内的仆从和留守的少量士兵早已被惊动，看到卡洛等人如此惨状归来，都是大惊失色，但在艾琳娜冰冷的注视和简短的命令下，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准备热水、干净的衣物、药物和绷带，清理出最好的房间。
卡洛拒绝了所有关于他伤势的询问和帮助，只吩咐人将莉莉安和塞缪尔分别安置在两间舒适且相邻的客房，并派了可靠的侍女和懂得医术的护卫前去照料。他自己则带着艾琳娜，以及几名核心护卫，进入了城堡的书房，似乎有紧要事务需要立即处理。
莉莉安被两名细心的侍女服侍着，用温水小心地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袍。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在卡洛注入的血能和自己体内缓慢复苏的力量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结痂，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侍女为她端来了食物，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便挥退了侍女，独自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大床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出神。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卡洛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那身破烂染血的礼服，穿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常服。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完全掩盖，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沉静锐利。他身后没有跟着艾琳娜或其他护卫。
“公爵大人，感觉如何？” 卡洛反手关上门，走到床前不远处的扶手椅边坐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好多了，谢谢。” 莉莉安低声回答，目光落在他的左臂袖口，那里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微光流转。
卡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些许小伤，不碍事。倒是您和塞缪尔王子，需要好好休养。” 他顿了顿，进入正题，“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我想和您谈谈。”
莉莉安打起精神，看向他。
“首先，此地不宜久留，但以您和王子目前的状态，也不适合长途跋涉。我建议，我们暂时在此逗留几日，一来让你们恢复伤势，二来……” 卡洛看着莉莉安，语气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我需要安排一些人，教您一些必要的东西。”
“必要的东西？” 莉莉安微微蹙眉。
“贵族礼仪，北境的风俗、重要人物的关系谱系、领地的基本情况……” 卡洛说得直白，“塞缪尔王子教给您的，或许只是皮毛，或者带有他个人的视角和目的。您需要更系统的了解，以免回到北境后，在细节上露出破绽。”
莉莉安沉默。卡洛说得没错，塞缪尔教她的东西零散而有限，而且确实夹杂了很多个人倾向。她对北境，对“夜藤公爵”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了解得太少。
“在这几天里，我会亲自，或者让艾琳娜，为您讲解北境目前的局势，各方势力的动向，以及王都可能对您的回归做出的反应。” 卡洛继续道，条理清晰，“您不需要立刻全部记住，但至少要有一个大致的印象，知道谁是潜在的盟友，谁是需要警惕的敌人，哪些事情是您必须处理的。”
莉莉安静静听着，心中那点不安感再次浮现。卡洛的安排太过周密，太过主动，几乎将她未来一段时间的行动和认知都规划好了。这种被全面安排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和对这个世界的无知，接受卡洛的教学，确实是必要的。至少，这能让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回到北境。
“我明白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有劳伯爵费心。”
“这是应该的。” 卡洛微微欠身，随即，他语气略微放低，带着一种近似耳语的谨慎，“另外，公爵大人，回到北境后，无论面对任何人——哪怕是您最信任的旧部——也请务必牢记一点：您的身体状况，是最高机密。任何时候，如果您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或者感到可能暴露‘记忆’问题的场合，您只需要表现出适当的疲惫、不适，或者……旧伤复发的迹象即可。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莉莉安心中一凛。卡洛这是在教她如何装病来规避风险。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这也意味着，她将更依赖卡洛来替她应对北境的复杂局面。他……真的值得完全信任吗？
她不禁又想起了塞缪尔。那个王子虽然能力有限，但他至少没有像卡洛这样，带着一种近乎掌控一切的气势。留下塞缪尔，固然有念及他救命之恩和一路相助的成分，但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对卡洛的一种无形制衡？哪怕这步棋现在看来很烂，很无力，但总好过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卡洛一人身上。
卡洛将莉莉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会挑选几名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侍卫和侍女，负责您接下来的学习和日常起居。在您伤势基本恢复、并对北境有基本了解之前，我们不会离开这里。请您安心休养。”
他站起身，姿态依旧恭敬：“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让门外的侍女通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