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淡淡甜腥气。长桌一端，莉莉安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宫廷剧里的姿态。
然而，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姿态上。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面前鎏金银盘里盛放的、还带着些许温热、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暗红色液体——一份精心调配的、品质极高的新鲜血液。从她坐下开始，这香气就不断撩拨着她因受伤而格外敏感的食欲，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公爵大人，” 一个女声在她身侧响起，带着训练有素的刻板，“背，再挺直一些。颈部的线条，请保持优雅。目光应当平视前方，，而不是您自己的餐盘。”
说话的是艾琳娜，卡洛的侍卫长。此刻她换下了那身暗红军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管家式裙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表情严肃地站在莉莉安身侧，充当临时的礼仪教师。她的目光锐利，不放过莉莉安任何一个细微的不妥之处。
莉莉安忍着后肩伤口传来的隐痛，努力将背部挺得更直，微微抬起下巴，试图让脖颈显得更修长优雅。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那盘诱人的血食。昨晚只勉强喝了几口，她真的饿了，尤其是对血液的渴望，在伤后尤为强烈。
“手臂，公爵大人。” 艾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起伏，“手肘请勿靠在桌上。拿起高脚杯时，手指的姿势……不对。应该是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杯脚，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抵住杯座底部。您这样抓握，既失礼，也容易留下指印。”
莉莉安有些憋屈地松开差点就要握住杯身的手，按照艾琳娜的指导，有些笨拙地用三根手指去捏那纤细的杯脚。水晶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里面如红宝石般的液体荡漾着。她只想一口喝掉，而不是在这里练习什么见鬼的握杯姿势！
“用餐顺序，公爵大人。” 艾琳娜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渴望，继续一丝不苟地讲解，“在正式宴会上，通常先饮用开胃的饮品，然后是主菜——不同温度和处理方式的新鲜血浆或血冻，搭配相应的辅菜。用餐时，刀叉的摆放和使用也有严格规范……”
莉莉安的肚子不争气地轻响了一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她脸颊微热，感到一阵窘迫。她偷偷抬眼，看向长桌另一端。
卡洛正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摆放着相似的餐点，但他显然没有受到礼仪课的困扰。他姿态闲适而标准，正用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将一块暗红色的血食切成小块，然后用叉子优雅地送入口中。他另一只手端着盛有鲜红液体的高脚杯，轻轻晃动，偶尔浅酌一口，动作流畅自然。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享用早餐中，对莉莉安这边的水深火热视而不见。
莉莉安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里那点委屈和不满更浓了。这家伙，自己在这里挨饿受训，他倒好……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卡洛切食物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深紫色的眸子看向她这边。
莉莉安心中一动，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求助的意味。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希望卡洛能说句话，至少让她先吃点东西……
卡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血食和艾琳娜那张严肃的脸。然后，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莉莉安的心提了起来。
只见卡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看向莉莉安，语气平和地开口：“公爵大人，礼仪是身份的延伸，是必须掌握的外在语言。艾琳娜教导得很好，请您用心学习。”
莉莉安眼中的期待瞬间熄灭，嘴角微微下撇。
卡洛似乎没看到她的失望，继续说道：“餐桌礼仪是基础，上午务必掌握要领。晚餐后，我会亲自指导您如何进行一些……基础的力量引导练习。您的力量似乎源自本能，但缺乏有效的控制和运用方式，这在未来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力量引导？莉莉安一愣，这倒是她需要的。与索伦战斗时，她体内那股力量虽然强大，但确实难以掌控，时灵时不灵。
卡洛说完，对她微微颔首，便重新专注于自己的早餐，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布置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学习任务。
莉莉安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艾琳娜，以及面前那盘看得见喝不着的美味血液，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可恶……这简直像是回到了高中，被严厉的班主任盯着补课，而看似温和的家长还在旁边说着“老师都是为了你好”、“多学点没坏处”的风凉话！明明自己是个倒霉蛋，却要在这里苦哈哈地学什么贵族礼仪！莉莉安内心的小人疯狂吐槽，但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夜藤公爵应有的仪态。
接下来的时间，在艾琳娜一丝不苟的纠正和莉莉安内心不断的哀嚎中缓慢流逝。她被迫重复着握杯、举叉、咀嚼、擦拭嘴角等一系列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等到艾琳娜终于宣布上午的礼仪课暂时结束，允许她用午餐时，莉莉安感觉自己比跟僵尸打了一架还要累。
午餐她终于得以合法地享用了那份渴望已久的血食，味道确实比她之前喝过的任何血液都要鲜美醇厚，极大地缓解了她的饥渴和疲惫。饭后，她被侍女引领着，来到了城堡二楼的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沿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的书籍。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初秋的凉意。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户洒进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而，书房里的景象让莉莉安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塞缪尔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一张高背椅上。只是他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又让人有点心疼。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青一块紫一块，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还带着明显的乌青，使得他的眼眸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绿色便装，但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似乎试图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
“噗——” 莉莉安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没办法，塞缪尔这副鼻青脸肿还强作镇定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优雅的王子形象反差太大，实在有点滑稽。
塞缪尔身体一僵，从书本后抬起那双乌青环绕的眼睛，幽怨地看了莉莉安一眼，闷声道：“公爵大人……别笑了。” 声音也因为嘴角的伤而有些含糊。
莉莉安连忙收敛笑意，但眼中还是带着未散的笑意，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好奇地问：“谁把你……嗯，打成这样了？我记得昨晚分开时，你虽然伤重，但脸上没这么多……呃，色彩啊？” 她说话时还是忍不住带着笑意。
塞缪尔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目光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瞟向书房门口的方向，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重新埋首书本，含糊道：“没……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摔的？摔能摔出这么对称的乌眼青和精准的嘴角伤？莉莉安才不信。她顺着塞缪尔刚才的目光看向门口。
卡洛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清香的红色液体，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他神情平静，仿佛没看到塞缪尔的惨状，或者说，看到了也完全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壁炉旁的另一张扶手椅坐下，将那杯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塞缪尔，最后落在莉莉安身上。
“公爵大人，” 卡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下午的历史与常识课，由塞缪尔王子为您讲解。”
莉莉安眨了眨眼，看看鼻青脸肿的塞缪尔，又看看一派从容的卡洛，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卡洛在书房“处理要务”，而塞缪尔在客房养伤。以卡洛的性格和手段，加上塞缪尔之前那番激烈的指控，以及他私自带她离开保护圈、导致遇险的“过错”……
莉莉安看向卡洛。在她印象里，卡洛一直是那种深不可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形象，算计、布局、掌控一切，用权势和力量压人，但……亲自动手把人揍成猪头？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卡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莉莉安，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王子殿下行事鲁莽，缺乏对自身实力和局势的清醒认知，险些酿成大祸。我作为盟友，有义务帮他‘认清现实’，记住教训。一些必要的‘提醒’，对他，对未来的合作，都有好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塞缪尔捧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他低着头，没敢吭声。
莉莉安看着卡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释然？原来这个总是算计深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伯爵，也会有这样……嗯，比较直接的情绪表达方式？像个被惹毛了、于是用拳头教训不听话弟弟的兄长？虽然这“教训”有点狠。
这个发现，奇异地冲淡了她心中对卡洛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带来的一些压抑。他并非全知全能的冰冷机器，他也会生气，会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不满。这让她在面对他时，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丝。
“塞缪尔毕竟是王族，” 卡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莉莉安的思绪，他看向塞缪尔，语气平静无波，“他对血族历史，尤其是王庭内部的一些隐秘传承、派系渊源，以及贵族间错综复杂的联姻与仇怨，了解得比我更多、更深入。由他来为您补上这部分知识，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王子殿下，请您务必客观地讲述。我不希望公爵大人接收到任何带有过多……个人倾向的片面信息。”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塞缪尔的身体明显又僵了一下，低声应道：“……是，我明白。”
莉莉安看看一脸“我都是为了教学效果”的卡洛，又看看敢怒不敢言的塞缪尔，心里那点笑意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努力憋住了。
好吧，虽然老师鼻青脸肿，课程安排紧凑，还有个监工在旁虎视眈眈，但……学习还是要继续的。至少，塞缪尔教历史，应该比艾琳娜教礼仪要轻松点吧？莉莉安不太确定地想着，在塞缪尔对面坐正了身体，摆出了认真听讲的姿态。
卡洛则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本书，似乎打算旁听。书房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塞缪尔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有些含糊的声音讲述“血族起源与早期王国结构”的授课声。气氛微妙而……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