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沉浸在那段古老传奇带来的震撼中，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巨龙陨落、山脉崛起的壮烈画面里。
然而，现实的问题，如同冰水般浇下，瞬间将那些遥远的历史图景冲淡。一个更切近，也让她更感困惑的疑问浮出水面。
她抬起头，看向塞缪尔，又转向卡洛说：“六百年前，不死者中的血族和僵尸，都曾是龙神肆虐下的受害者，被迫联合其他种族反抗。既然同为不死族，为什么现在，僵尸会屡次三番想要杀我？”
她回想起昨晚，黑暗中无声扑来的腐烂身躯，冰冷僵硬的触感。“血族和僵尸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个问题抛出来，书房内的气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卡洛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也将塞缪尔脸上的青紫伤痕映照得更加分明。
卡洛将手中一直把玩的、已经空了的茶杯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抬起眼，深紫色的眸子看向莉莉安。
“矛盾？” 卡洛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公爵大人，在生存与霸权面前，昔日的同病相怜毫无意义。六百年前，龙神陨落，龙族退守西陲，精灵族元气大伤，闭锁森林休养生息，人族的‘勇者’传承也在那场大战中近乎断绝，辉煌的文明化为废墟，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他微微向后，靠进高背椅柔软的靠垫中，说出的话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自那之后至今的六百年，真正占据大陆主导地位，被称为‘霸主’的，是以血蝠王国，腐尸帝国还有白骸王国为核心的——不死者联盟。尽管联盟内部龃龉不断，但整体实力，确实冠绝大陆诸族。”
莉莉安静静听着，消化着这个信息。不死者联盟，是当今的霸主。
“而在不死者联盟内部，” 卡洛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 “僵尸，或者说，以‘不朽尸庭’为核心构成的腐尸帝国，是数量最庞大、个体平均力量最强、也最具扩张性和侵略性的一支。他们的帝王，巴尔萨克，与陨落的龙神卡隆修斯，是同一个时代的‘遗留者’。他经历了巨龙纪元的尾声，亲身参与了反抗龙神的战争，也亲眼见证了旧秩序的崩溃和新势力的崛起。”
卡洛顿了顿，深紫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冷光：“岁月的沉淀，并未消磨他的雄心，反而或许滋养了更深沉的欲望。他与龙神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神似’——同样野心勃勃，同样渴望建立属于自己，也属于整个不死族的永恒的秩序。
莉莉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与龙神类似的、活了几百年的野心家？
“而您的北境，公爵大人，” 卡洛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身上，重若千钧，“地理位置独特，扼守北方咽喉，土地广袤，资源丰富，更拥有夜藤家族数百年经营打造的、堪称铁板一块的强大军力。在僵尸王巴尔萨克眼中，这就像一枚深深嵌入不死者联盟版图、却偏偏不完全听他号令的的钉子。您，是这枚钉子的核心，是北境稳定的象征。您若在归途‘意外’身亡……”
他无需说完，莉莉安已经明白。北境无主，必然大乱。夜藤家族旁系、北境其他有实力的贵族、甚至王都各方势力，都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上来。届时，僵尸王巴尔萨克完全可以以“调解纷争”、“维持不死者联盟稳定”等名义，将手伸进北境，甚至进一步影响、操控，乃至最终吞并血蝠王国。
“更重要的是，” 卡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您是血族目前明面上，最后一位被广泛认可的顶尖强者。您的陨落，不仅意味着北境失控，也意味着血族高端战力的进一步空缺，整体实力的衰弱。这对于一直对血族富饶领地虎视眈眈的巴尔萨克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莉莉安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之前只觉得刺杀是针对她个人，是“夜藤公爵”这个身份带来的危险。但现在看来，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北境、乃至血族王国的生死存亡。她这个“公爵”，竟然成了如此关键的风暴眼。
塞缪尔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卡洛的话头，他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但语气沉重：“卡洛伯爵说得没错。而且，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变数——‘融合’。”
“融合？” 莉莉安看向他。
“是的，两个世界人族的融合。” 塞缪尔眼眸中带着忧色，“虽然两个世界的人族历史、文化有所差异，但他们同属人类，在生理、思维、社会结构上有着根本的共通性。这种融合的速度和深度，远超我们这些‘异族’的预估。新的技术，思想在交融碰撞中产生，人族诸国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甚至增长。而僵尸帝国的领土，恰好与正在崛起的人族势力接壤，尤其是在北方边境，摩擦日益增多。”
他看向莉莉安：“巴尔萨克不是瞎子，他一定能感受到来自南方人族日益增长的压力和威胁。他之所以急于动手，恐怕不仅仅是觊觎北境和血族，也是想在人族彻底恢复元气、成为心腹大患之前，先整合不死者内部的力量，然后集中力量，应对，甚至抢先打压人族的复兴势头。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不死者帝国，无疑能让他更有底气面对未来的任何挑战。”
卡洛微微颔首，认可了塞缪尔的分析：“所以，如今的局势就是：僵尸王巴尔萨克野心膨胀，急于开战，意图整合不死者，并趁势削弱乃至吞并我血族，以应对人族复兴带来的长远威胁。而我们血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近乎讽刺的笑意：“王位空悬，两大公爵家族明争暗斗，各方势力为了那把椅子杀红了眼，内耗不断。对外政策犹豫不决，摇摆于怀柔绥靖与强硬对抗之间，始终无法形成统一有力的声音。在巴尔萨克看来，现在的血族，就像……”
“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塞缪尔苦笑着，说出了卡洛未尽的比喻，“而王都那些大人物们，还沉浸在争权夺利的盛宴中，对磨刀霍霍的屠夫视而不见，甚至可能还想借屠夫的刀，除掉自己的政敌。”
莉莉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内忧外患，强敌环伺，内部还一片散沙……这局面，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百倍。她忍不住问：“那王都那边……那些争夺王位的家族，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不知道僵尸王的威胁？不知道人族的崛起？”
这个问题问出来，卡洛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鼻青脸肿的塞缪尔，语气平淡无波：“这个问题，或许由来自王都、亲身经历过的塞缪尔王子来回答，更为合适。”
塞缪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避开了卡洛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公爵大人……我在王都时，虽然身为王子，但您知道，我并非最受重视的那几个。我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但即便如此，我也能感受到那种氛围……一种近乎疯狂的内斗氛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积郁：“王位之争，牵扯了几乎所有顶层贵族和实权人物的全部精力。拉拢、背叛、陷害、暗杀……层出不穷。”
“边境的军报，外交的警报，关于僵尸帝国异常调动的消息，关于人族诸国频繁接触的密函……所有这些，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其重要性恐怕都比不上政敌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得到了哪个家族的支持承诺。他们并非完全不知道外部的威胁，但在他们看来，那些是‘远虑’，而王位，是‘近忧’。不坐上王座，一切都是空谈；而一旦坐上王座，自然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塞缪尔抬起头，看向莉莉安，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深深的无力感：“我也是离开了王都那个令人窒息的漩涡，来到边境，亲眼看到了僵尸的频繁异动，听到了商队带回的关于人族诸国加紧备战、革新军制的消息，才真正意识到，局面已经危险到了何种地步。王都的许多人，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性地忽视，或者认为局势还在掌控之中，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那顶王冠。”
莉莉安沉默了。塞缪尔的话，描绘出一幅令人心寒的画面：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内部的器官却在疯狂地互相撕咬，对门外越来越近的狼嚎和更远处猛虎的窥视充耳不闻。
“所以，” 卡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公爵大人，您现在明白了吗？您遭遇的刺杀，绝非个人恩怨。您是僵尸王巴尔萨克棋盘上必须拔除的一颗关键棋子，也是王都某些人眼中碍事的绊脚石。您的回归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回到北境之后，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虎视眈眈的外敌，更有来自内部的暗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莉莉安和塞缪尔，望向窗外的庭院。
“学习礼仪，了解历史，认识局势，掌控力量……这些，都不仅仅是为了让您‘像’一位公爵，更是为了让您能‘活’着坐稳公爵之位，能在这漩涡中，为北境，也为我们血族，争得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回书房每一个角落。
“时间，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紧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