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专注中总是流逝得飞快。一周的时间,在莉莉安枯燥的礼仪课、与塞缪尔越发引人入胜的历史故事,以及夜晚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和血能光晕中,倏忽而过。
白日里,艾琳娜的礼仪课依旧严苛,但莉莉安已能勉强维持“公爵大人”应有的仪态,至少不会在端起高脚杯时让里面的液体晃出。
塞缪尔的课程则逐渐从庞杂的谱系转向更生动的部分——历代英雄的轶事、重大战役的转折、宫廷斗争的秘闻。
而夜晚的训练场,则是她进步最显著的地方。卡洛的教学高效而务实,从最基础的步法、发力,到应对不同攻击的格挡与反击技巧,再到如何将血能更精准、更节省地灌注到拳脚或临时凝聚的武器中。莉莉安的身体似乎天生就为战斗而生,学得极快,往往卡洛演示一两遍,她便能模仿个七八成。
卡洛从不吝啬赞扬,但他的剑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最恰当的力度,点出她的破绽,让她在吃痛中记住教训。在他的指导下,莉莉安对血能的操控越发精细,从最初只能粗糙地覆盖手臂强化,到能凝聚出不同形状的武器,甚至尝试着让离体的血能产生一些简单变化。
一周后的夜晚,训练场上火光通明。莉莉安与卡洛相隔十步站立,这是他们约定的“训练赛”。
“开始。”塞缪尔的声音落下。
莉莉安眼神一凝,率先出手。她双手在身前虚握,数道暗红色的血线自她指尖激射而出,于空中迅速凝聚、塑形,化为三柄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边缘锋锐的血能飞刀,成品字形撕裂空气,尖啸着射向卡洛的上中下三路!
卡洛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暗红光芒涌动,一面直径尺许、边缘流淌着粘稠血光的圆形盾牌瞬间成型,稳稳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三柄血能飞刀精准地钉在盾面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而,就在刀尖与盾面接触的刹那,莉莉安眼中红芒一闪,心中低喝:“爆!”
三柄飞刀同时向内坍缩,随即轰然炸开!三团暗红色的、蕴含着紊乱撕裂性能量的血雾冲击!爆炸的威力并不足以摧毁卡洛的血能盾牌,但成功地将盾牌表面炸得剧烈震荡,血光乱窜,也遮蔽了卡洛的部分视线。
就在血雾弥漫的瞬间,莉莉安动了。她左手五指如弹琴般急速律动,那些因爆炸而四散飞溅、尚未完全消散的细小血珠,仿佛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在空中骤然停顿,旋即如蜂群般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心聚拢、拉长、锐化,在瞬间内,化为数十枚牛毛细针般的血色尖刺,如同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攒射向被血雾笼罩的卡洛!
这一下变招极快,对血能离体后的二次操控精度要求极高,正是莉莉安这一周苦练的成果之一。
然而,血雾中心,传来卡洛的声音。下一瞬,一股磅礴却凝练的血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一个无形的血色气泡瞬间膨胀,不仅将弥漫的血雾一扫而空,更是将射到近前的数十枚血刺尽数吞没、包裹。那些凌厉的血刺在更浓郁的血能包裹下,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降,随即被轻易分解、同化,化为气泡的一部分。
血色气浪并未攻击莉莉安,只是清场和防御。但就在气浪扩散、卡洛身形因施展此术而出现极其短暂。
“就是现在!”
莉莉安心念电转,她根本没指望那些小花招能伤到卡洛,一切佯攻和骚扰,都是为了创造这一瞬的机会!在气浪扩散的刹那,她已如同鬼魅般向左前方侧滑,同时双手连挥,一柄柄由血能凝聚的短矛、投刃、甚至是扭曲的镰刀,从各个诡异的角度,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卡洛可能闪避的位置覆盖而去!逼迫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她真正的杀招,是隐在这片“血器风暴”之后,自身如同融入阴影般的突进!她的气息被压低到极致,脚步踏在沙地上悄无声息,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柄由纯粹血能凝聚而成、剑身暗红、仅有一指宽的细剑。
卡洛挥动手臂,道道血光如鞭扫出,精准地将袭来的各种血器击碎、荡开,动作行云流水,展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御技巧。但莉莉安敏锐地捕捉到,在击飞第七柄血矛、身体顺势微转的刹那,卡洛的右侧肋下,因动作衔接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空隙——他的重心在那一瞬完全放在了左脚,右手挥出的血光尚未完全收回,左侧身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洞!
对于蓄势已久的莉莉安而言,这已足够!
她将一丝血能灌注双腿,速度在瞬间爆发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掠过的血色闪电,从卡洛视觉的盲区——他因挥击而微微转向的左侧后方悍然切入!手中能量细剑不带丝毫风声,如毒蛇吐信,直刺那一闪即逝的“空洞”!
剑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
因为一柄更加凝实、缠绕着细微血芒的长刀,已然悬在了莉莉安的头顶,刀锋传来的冰冷杀意让她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竖起。卡洛在最后关头,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反应,硬生生扭转了身体,完成了格挡反击的姿态。
但,也仅此而已了。
莉莉安的能量细剑,此刻正轻轻点在他右侧肋下衣物之上,剑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明确无误。而他的长刀,虽然悬于莉莉安头顶,却并未真正落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训练场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莉莉安缓缓收回细剑,血能散去。她看着卡洛同样散去了长刀,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撇了撇嘴,有些没好气地说:“没意思,卡洛,你又放水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错,她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最后关头收力,以卡洛展现出的实力,他完全可以在她突进的中途就做出更有效的拦截或闪避,而不是让她如此轻易地切入内线。
卡洛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尴尬的神色,他轻咳一声,揉了揉眉心:“公爵大人,这次并非全然是放水。您最后的气息掩藏和突进时机,确实抓得极好,我……确实有刹那没能完全锁定您的行动轨迹。” 他顿了顿,坦诚道,“您的进步速度,超乎我的预期。”
“哼,勉强信你。” 莉莉安将细剑彻底散去,但眉宇间的神采却黯淡了几分,她走到武器架旁,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低声嘟囔,“就算你没放水,也不过是赢了常态下的你……连‘狂化’前的卡洛都打不过,我还是太弱了。真要遇到强敌,这点本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对自身力量不足的焦虑。与索伦死斗的阴影,以及对北境未知危险的担忧,让她对力量有着迫切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训练场边缘阴影里观摩的塞缪尔走了过来。他脸上的伤已基本痊愈,恢复了俊美的容貌。他听到莉莉安的嘀咕,温和地开口:
“莉莉安大人,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表哥他……” 塞缪尔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的实力,在王国之内,本就是最顶尖的那一层次。这么说吧,放眼如今的整个血蝠王国,除了您、以及另外两位公爵大人之外,恐怕……真的找不出能在正面对决中稳胜表哥的人了。”
“嗯?” 莉莉安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猛地转过头,睁大了猩红的眼眸看向卡洛,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塞缪尔你说什么?卡洛他……这么强?”
她知道卡洛很强,之前一战已证明。但“王国第四”这个定位,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自己如今对血蝠王国的爵位体系有一些了解了,一个“边境伯爵”?
卡洛无奈地看了塞缪尔一眼,似乎怪他多嘴,但面对莉莉安灼灼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追忆:“塞缪尔所言,大致不差。公爵大人有所不知,我克劳尔家族,祖上是世袭的‘东部侯’。”
他走到训练场边,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大约几十年前,我的父亲,时任东部侯,在王国的一次重大政治风波中……站错了队。先王震怒,克劳尔家族被严厉惩处,侯爵爵位被削,降为伯爵,世代经营的东部领地也被分割、剥夺大半,只留下了如今直面边境、相对贫瘠的这片领土。”
卡洛的声音很平静,但莉莉安能听出那平静下深藏的沉重。
“父亲过世后,我继承了爵位,也继承了他未能完成的……责任,或者说,执念。”
卡洛转过头,看向莉莉安,深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幽深如潭,“领地可以分割,爵位可以褫夺,但流淌在血脉中的力量与先祖的遗泽,却不会轻易消散。我只是……比别人,更努力地将其挖掘、掌握,并运用到该用的地方罢了。为了生存,也为了……拿回一些家族失去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自己到底有多强,但话语中的含义已不言自明。一个背负着家族屈辱与复兴重任、在险恶边境挣扎求生、并成功将先祖遗泽转化为自身实力的伯爵,其真正的底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莉莉安愣愣地听着,心中的沮丧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看着卡洛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一路护送她、教导她、心思深沉的伯爵,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故事和力量的传奇。
“原来是这样……” 莉莉安低声说,看向卡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清晰的认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卡洛伯爵,您……很了不起。”
卡洛微微摇头,并未因她的夸赞而有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说:“公爵大人过誉。我们都有各自必须走下去的路。您目前的实力,只要运用得当,已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至于更高层次的力量,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今夜就到这里吧,您该休息了,明早我们还要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莉莉安点了点头,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她不再纠结于一时胜负,对即将到来的北境之行,在忐忑之中,也生出了一丝更坚定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