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持续了整整一周的密集学习和严苛训练，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卡洛那个死板的家伙明确表示，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关于北境政务以及某些更深层历史秘辛的课程，将由塞缪尔“见缝插针”地继续，但至少，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身体里那股新掌握的血能，以及脑海中初步成型的战斗技巧框架，让莉莉安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虽然距离真正的强者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不再是那个面对危险只能瑟瑟发抖、完全依赖他人保护的累赘了。这份“拥有力量”的实感，是这一周辛苦最大的回报。
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就感，莉莉安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后，几乎是头一沾到柔软蓬松的枕头，意识便被浓浓的倦意拖入了黑暗。身体和精神的弦绷了太久，骤然松弛的结果便是如此。
然而，在她沉睡的城堡之外，永夜笼罩的荒原之上，就在不久前方发生惨烈战斗的城堡外围战场区域，寂静被悄然打破。
忽然，某处被翻搅过的、掩埋着低级亡灵残骸的泥土，微微拱动了一下。紧接着，另一处，又是一下。
渐渐的，两小堆混杂着灰烬、骨渣和腐殖质的泥土越聚越高，轮廓开始模糊地呈现出“人”形。它们无声地“站”了起来，约莫有常人高低，但形态极不稳定，表面不断有细微的土屑滑落。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四肢区分，只是两个由泥土和战场残留物勉强拼凑出的类人形体。
这两个泥土构成的“人影”在原地静止了片刻，仿佛在感知什么。然后，它们开始移动，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朝着战场中几个特定的位置“走”去——那里埋葬着被卡洛斩杀的瓦勒留斯，以及其他几具相对完整的高阶亡灵的残骸。
它们停在残骸上方，然后……缓缓“沉”了下去。片刻之后，地面恢复平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两团泥土人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夜风依旧呜咽。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散发任何气息，仿佛只是大地本身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就连城堡高塔上值夜、拥有出色夜视能力的血族哨兵，也未曾察觉到远处黑暗中这诡异而短暂的一幕。
翌日，莉莉安是被城堡内不同寻常的嘈杂声惊醒的。
她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推开房门。走廊里，几名仆役面色惊惶地小跑而过，看到她连忙行礼，眼神却闪烁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莉莉安皱起眉，快步走向主堡大厅。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卡洛背对着她，站在城堡大门外的台阶上。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背影挺直，但莉莉安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加沉凝。
塞缪尔也在不远处，正低声与卡洛的副官艾琳娜交谈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相当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莉莉安走到卡洛身侧，出声问道。
卡洛缓缓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下有着明显的阴影，脸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显然一夜未眠。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堡外那片昨夜发生战斗的荒地。
塞缪尔结束了与艾琳娜的对话，走过来，替卡洛解释道：“莉莉安大人，是地牢。关押亡灵法师的独立地牢……空了。禁锢法阵被从外部某种未知手段暂时中和，禁魔项圈被解开放在地上，人却不见了踪影。但……”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古怪，“关押诺福克男爵的牢房完好无损，诺福克本人还在里面，吓得不轻，什么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莉莉安心中一凛。跑了？那个重伤垂死、被多重禁锢的亡灵法师？
“不止如此，” 塞缪尔接着说道，指向城堡外。
“艾琳娜队长刚刚带人彻底巡查了外围战场，尤其是瓦勒留斯和那些高阶亡灵伏诛的区域。结果发现……所有具有一定实力的亡灵残骸，尤其是瓦勒留斯被切割后的主要尸块，全部……消失了。现场没有搬运痕迹，没有大型法术残留，就像……被大地吞没了一样干净。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低级僵尸碎骨和战斗造成的坑洼。”
莉莉安倒吸一口凉气。尸体……被偷了？谁干的？目的何在？莫格的同伙？可他们怎么做到的？在卡洛眼皮子底下，在戒备森严的城堡附近？
“我昨夜……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入侵迹象。” 卡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无论是地牢的法阵被干扰，还是外面战场尸骸的消失……都没有。来者，要么拥有远超我感知范围的隐秘手段，要么……其对死亡力量的操控，已经到了某种与自然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境界。”
能让卡洛说出“没有察觉”并且如此评价，来者的实力和诡异程度可想而知。莉莉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一个如此可怕的敌人，昨夜就在他们周围活动，而他们一无所知。
“那……那我们还要按计划出发吗？”莉莉安有些迟疑地问。潜在的敌人如此强大莫测，继续上路是否安全？
卡洛转过身，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那其中的疲惫被一种决断的锐利取代：“出发。现在就走。”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对方实力强大，却选择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只带走了亡灵法师和亡灵尸骸，并未对城堡发动袭击，也未尝试刺杀你我。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他们的主要目标并非我们；第二，他们行事极度隐秘，不愿打草惊蛇。既然如此，我们留在这里反而被动，不如趁他们偃旗息鼓之际，立刻动身，远离这是非之地。拖延下去，变数只会更多。”
他看向艾琳娜：“传令下去，一小时内，完成所有出发准备。放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必需品。伤员情况允许的，随队出发，重伤员留下少量人手照顾，后续再安排接应。动作要快！”
“是，大人！” 艾琳娜领命，立刻转身离去，雷厉风行。
卡洛又看向塞缪尔和莉莉安：“你们也去准备。莉莉安大人，路上恐怕无法像之前那样安逸了，我们需要尽快穿过边境，进入相对安全的北境势力范围。塞缪尔，行程中，注意观察四周，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气氛瞬间变得紧迫起来。一小时后，一支比来时更加精简、但全员戒备森严的车队，驶离了这座多事的小镇城堡，朝着北方，加速驶去。
车轮滚滚，碾过永夜下荒凉的道路。车厢内，莉莉安与卡洛同乘。卡洛靠在对面的椅背上，闭目养神，但莉莉安能看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眼下阴影浓重。
自从大战受伤，紧接着是马不停蹄的训练安排、事务处理，再到昨夜的无形压力和今晨的突发状况，这位实力强大的伯爵，显然也到了需要休息的边缘，只是强撑着。
莉莉安没有打扰他，只是掀开车窗帘布一角，默默望着外面飞逝的景色。道路逐渐崎岖，远方开始出现巍峨连绵的黑色阴影，如同趴伏在大地上的太古巨兽，横亘在前方，接天连地。
随着车队不断靠近，那阴影的轮廓越发清晰、越发宏大。那是一座山脉，一座莉莉安生平仅见的、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巨大山脉。山峰高耸，许多没入云端，在永夜的天幕下呈现出冰冷的铁灰色。山体陡峭嶙峋，仿佛被巨神用斧凿胡乱劈砍过，散发着亘古、苍凉、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
“那就是……龙爪山脉。” 塞缪尔的声音从旁边另一辆马车传来，他也在凝望山脉，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敬畏，“传说中，龙神卡隆修斯被斩断的那只前爪坠落所化。它分隔了血蝠王国的东北境与人类的圣辉帝国。我们翻过它，就进入北境了。”
莉莉安仰望着那无边无际、似乎支撑着天穹的庞大山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一只爪子……仅仅是一只爪子，便化作了眼前这横跨两国、壮阔无边的巨型山脉？那传说中的龙神，其本体究竟该是怎样的庞然巨物？其拥有的力量，又该是何等的毁天灭地？
与这样的存在相比，个体的勇武、贵族的权谋、甚至国家的兴衰，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莉莉安胸中翻腾。
“北境……” 她低声呢喃，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假寐的卡洛，又望向山脉之后那未知的北方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