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的命令如同冰原上点燃的火把，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与迷茫。尽管每个人脸上依旧残留着“灵寒”侵蚀后的惊悸，但长期训练出的纪律性立刻压倒了恐惧。篝火旁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检查装备的铿锵声、低声传递命令的短促语句、以及梦魇兽不安的响鼻声，让死寂的山洞重新充满了紧绷的生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个看似“自杀”的命令毫无异议。一个一直跟在队伍末尾、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血族，此刻犹豫着，最终还是一咬牙，快步走到了卡洛面前。他有着与卡洛相似的面容，但更显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卡洛的两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缺乏卡洛那种沉稳锐利，多了几分拘谨和怯懦。
他是威廉，卡洛的弟弟，克劳尔家族名义上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在之前的路程中，他一直沉默地待在塞缪尔护卫队中，几乎从未主动发表过意见。
“哥……” 威廉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卡洛面前不自觉地矮了半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外面依旧呼啸作响的风雪，鼓足勇气，用仅能附近几人听到的音量小声道，“现在……现在外面那么大的风雪，我们在山洞里，有火，有遮挡，都差点……都抵挡不住那鬼东西。要是出去，暴露在风雪里，可能……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
他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出去，可能是立刻冻死；留在山洞，至少还能苟延残喘，等待风雪过去。
塞缪尔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威廉，紧盯着卡洛，低声问道：“你坚持立刻出发，是发现了什么别的吗？不仅仅是‘灵寒’？”
卡洛没有立刻回答威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威廉瞬间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然后，卡洛转身，走向山洞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远离人群的角落。莉莉安、塞缪尔对视一眼，跟了过去。威廉犹豫了一下，也惴惴不安地跟上。
确认这个距离足够远，普通护卫绝对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后，卡洛才停下脚步。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仰头望着山洞顶部嶙峋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一声蕴含着深深疲惫与凝重的叹息，在寂静的角落响起。
“亡灵。”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莉莉安、塞缪尔，甚至威廉，都感到心脏猛地一缩。
“亡……亡灵？” 威廉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微微拔高，又立刻压下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都、都到北境边上了，龙爪山脉啊！那些家伙……他们不怕死吗？” 他想说“不怕死”，
卡洛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但深处却翻涌着威廉从未见过的沉重：“不是普通的亡灵。我只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一闪而逝的能量气息……但那一瞬间的感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相当恐怖。”
这句话，让莉莉安三人浑身一凉。
莉莉安是亲眼见过卡洛如何摧枯拉朽般斩杀瓦勒留斯、索伦，逼退莫格，其展现出的实力堪称怪物。连他都用“相当恐怖”来形容，甚至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暗中的追踪者，究竟是何等存在？
塞缪尔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看向洞口方向，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与死寂的视线正穿透风雪与岩壁，落在这小小的山洞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卡洛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无奈：“我不确定。但很可能……从诺福克领开始，他就一直远远地跟着我们。之前没有动手，甚至在我们休整时都没有任何异动……” 他的目光转向莉莉安，深紫色的眼眸中含义复杂，“我猜测，他可能是在忌惮您，公爵大人。”
莉莉安一怔：“忌惮我？”
“没错。” 卡洛肯定道，“您的存在，您的身份，对绝大多数亡灵，尤其是高阶的、有智慧的亡灵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夜藤公爵的威名，是建立在无数亡灵的尸骸之上的。在没有完全把握，或者没有接到明确命令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可能一直在观察，在试探，在评估您的状态。”
他接着分析，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蕴含龙神遗力的‘灵寒’暴风雪，对他而言，可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风雪隔绝内外，灵寒侵蚀神智，如果我们继续困守山洞，被‘灵寒’反复削弱，对他这样的存在来说，或许就有足够的把握动手。”
威廉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卡洛的分析逻辑清晰，可能性极高。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让卡洛都觉得“恐怖”的亡灵强者，正在等待他们虚弱，然后给予致命一击。留在山洞，看似安全，实则是慢性死亡，等死。
“卡洛，” 莉莉安看着卡洛，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能看出外面的暴风雪有多猛烈，那‘灵寒’有多强。我们……要怎么行动？就这样冲出去，恐怕没等那亡灵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冻死在路上了。”
这也是塞缪尔和威廉最关心的问题。顶着能冻结灵魂的暴风雪强行军，跟自杀区别不大。
卡洛的视线重新落在莉莉安脸上，那双疲惫的深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说道：“我会展开一个强效的防护结界，覆盖整个车队，尽我所能，抵御风雪和‘灵寒’的直接侵蚀。”
“但是——” 塞缪尔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卡洛现在的状态极其糟糕，强行支撑能笼罩整个车队的强效结界，在如此恶劣环境下，消耗将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卡洛抬手，制止了塞缪尔的话。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但是。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坐以待毙，十死无生；冒险一搏，尚有一线生机。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而且，要展现出‘底气十足’的样子，不能有任何迟疑和畏缩。”
他再次看向莉莉安，语气郑重：“公爵大人，您是关键。无论发生什么，请您务必保持镇定，甚至……可以适当地，向外界‘释放’出一些属于您的气息，越强大、越威严越好。我们要赌的，就是暗处那家伙对您‘夜藤公爵’身份的忌惮。”
莉莉安明白了。这是一场心理战，一场在绝境中进行的豪赌。利用她“夜藤公爵”的赫赫凶名作为护身符，震慑可能的袭击者，为穿越最后这段死亡之路争取时间。
“结界能撑多久？” 塞缪尔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卡洛沉默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答案：“我不知道。取决于风雪强度和‘灵寒’的侵蚀力度，也取决于……暗处那家伙是否会施加额外的压力。但我会尽全力，撑到我们翻过山脊，进入北境哨所的感知范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威廉惊恐的脸，掠过塞缪尔凝重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莉莉安努力维持镇定的面容上。
“现在，我们只能祈祷，” 卡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意味，“祈祷暗处那家伙，对‘夜藤公爵’的畏惧，能压过他的贪婪和杀意。”
话音落下，角落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外面风雪永不停歇的咆哮，如同死神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莉莉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抬起头，迎上卡洛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
“那就出发吧，卡洛伯爵。我准备好了。”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威廉虽然依旧脸色惨白，但看到兄长和公爵大人都做出了决定，也只能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