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的命令不容置疑。在短暂的准备后,堵住洞口的厚重防雪毡被掀开。狂暴的风雪与刺骨的寒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灌入,将篝火的余温彻底扑灭。
卡洛第一个踏出山洞,凛冽的风雪打在他身上,深色的常服瞬间挂满白霜。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血色印诀。
低沉而清晰的咒文吟唱,竟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卡洛周身猛然爆发出耀眼的暗红色光芒!这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流淌着暗红血纹的巨大光罩,将整个车队都笼罩在内。
光罩形成的瞬间,外界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和撕扯肉体的暴风雪,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隔绝,瞬间减弱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外界的低温与风的呼啸,但已不再是那种直接侵蚀生命的致命威胁。结界内部,空气虽然依旧冰冷,却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这就是卡洛的“庇护结界”,克劳尔家族传承的防御秘术之一,此刻被他以透支的方式强行展开,规模远超寻常。
“上车!出发!保持队形,全速前进!” 卡洛的声音透过结界传来,他额角青筋隐现,显然维持如此规模的结界对他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梦魇兽在车夫的驱策下,迈开蹄子,拖着车辆,驶入了茫茫风雪。结界如同一个移动的泡泡,保护着他们,在狂暴的白色地狱中艰难前行。
车厢内,莉莉安紧握着拳,感受着结界带来的微弱庇护,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对面的卡洛身上。他闭着眼,靠着车厢壁,一动不动,只有眉心微蹙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不能再等了。卡洛说得对,必须展现出底气。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不再刻意压制体内那股庞大而深沉的力量。
轰——!
以莉莉安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这股威压古老、尊贵足够令人战栗的狂暴与冰冷。它穿透了卡洛的庇护结界,无视了狂暴的风雪,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巨石,在龙爪山脉这片区域,激起了惊人的涟漪!
“吼——!!!”
“昂——!!!”
几乎就在莉莉安彻底释放气息的下一刹那,龙爪山脉深处,数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了数声沉闷、苍凉、充满了惊怒与忌惮的龙吼!
紧接着,在车队右前方远处的山谷中,在左侧被风雪遮蔽的山脊后,数个庞大无比的身影,猛地冲破雪幕,腾空而起!那是真正的巨龙!虽然体型远不及传说中的龙神,但也足以称得上遮天蔽日!
它们有的覆盖着青灰色的岩石般鳞甲,有的则是暗红色如流淌的熔岩,在永夜与风雪中,展开的龙翼卷起更加狂暴的气流。它们没有向车队发起攻击,而是如同受惊的鸟群,振翅向着更北方、山脉之外的方向疾速飞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那…那是龙吗?!” 莉莉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释放气息会引来真正的巨龙。这些传说中的生物,竟然一直栖息在龙爪山脉之中?
塞缪尔一直关注着外界,看到巨龙惊飞的一幕,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大人不必担心,那些是拥有智慧的‘山岳龙’或‘冰霜龙’亚种。是龙神陨落后,部分血脉与山脉共生演化出的后代。它们是被您的气息‘吓跑’的。看来,‘夜藤公爵’的凶名,对活着的巨龙同样有效。”。
卡洛依旧闭目维持结界,对巨龙惊飞恍若未闻,只是他的脸色似乎又难看了一分,嘴唇紧抿。
车队在巨龙远去后的短暂“平静”中继续前行了一段。山路越发崎岖陡峭,梦魇兽的喘息声粗重如雷,车轮在积雪和冰面上艰难滚动。结界的光罩在持续的风雪侵蚀和“灵寒”渗透下,开始微微闪烁,明暗不定。
突然,一直闭目维持结界的卡洛猛地睁开了眼睛!深紫色的眼眸中血丝密布,充满了苦涩。
“看来……对方没想让我们就这样离开。” 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疾行的车队猛地一顿,最前方的几头梦魇兽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差点将马车掀翻。
“怎么回事?!” “前面有东西!”
护卫们的惊呼声传来。
莉莉安心中一紧,立刻扑到车窗边,用力擦去玻璃上凝结的冰霜,向外望去。
透过结界闪烁的血光和漫天狂舞的雪花,她看到车队正前方,隘道转弯处的一块巨岩之上,静静地站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与常人相仿,披着一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斗篷,连兜帽的阴影都深不见底。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暴风雪中,无论是足以撕碎钢铁的寒风,还是蕴含着“灵寒”的雪花,在接近他身体尺许范围时,都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吞噬一切的“空洞”。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风雪、这座山脉融为一体,又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在此等候。
莉莉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推开车窗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刚触及冰冷的窗框——
“砰!”
一声巨响,车厢侧面厚重的防寒玻璃瞬间炸裂!一股阴寒死气从外部直接“侵蚀”进来!冰冷的、比外界暴风雪更加刺骨!
而在玻璃炸裂的同一瞬间,莉莉安只看到对面一道暗红色的虚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从她眼前一掠而过!
是卡洛!
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在黑影出现、气息弥漫的刹那,便已做出了决断。维持结界的光芒骤然熄灭,他强行中断了秘术,代价是喉咙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在莉莉安试图开窗的瞬间,他已化为一道燃烧着血色气焰的流光,撞碎漫天风雪,径直扑向了巨岩上的黑色身影!
“吼——!”
一声压抑着痛苦与决绝的咆哮从卡洛口中爆发,他周身那暗红色的血之气焰在脱离结界的瞬间疯狂暴涨、沸腾!双眼在刹那间化为燃烧的血月,恐怖的“血之狂乱”再次开启,而且比诺福克领时更加狂暴!显然,面对这个让他都感到“恐怖”的敌人,卡洛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手中那柄重新锻造、闪烁着幽光的长剑,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和浓缩到极致的血能,化为一道凄厉的血色雷霆,直刺黑影的胸膛——那里通常是大部分亡灵的核心魂火所在!
面对这足以瞬杀寻常高阶亡灵的恐怖一击,那黑影终于动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支手臂。
手臂从宽大的黑袍下伸出,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仿佛浸过水又风干了的羊皮纸般的灰白色,布满细微的龟裂和暗沉的斑点。手指修长,指甲尖锐,呈现出一种陈年骨殖的色泽。
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有些“脆弱”的手臂,却精准地、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迎向了卡洛那雷霆万钧的一剑。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湿柴折断的“噗嗤”声。
卡洛那柄灌注了狂暴血能、足以斩断精钢的长剑,剑尖,竟被那支灰白色的、覆盖着诡异角质的手掌,用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捏住了。
就像捏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剑身上沸腾的血能,撞击在那手掌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那手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卡洛血月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变招极快。被捏住的剑身猛地一震,竟主动从中段炸开!断裂的剑尖被对方手指夹住,而后半截剑身与剑柄却借着爆炸的力量脱出,卡洛手腕一翻,断裂处血光狂涌,瞬间“生长”出新的、更加锋锐的暗红色能量刃锋,改刺为削,划向对方脖颈!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向着黑影的方向狠狠一握!
“血棘地狱!”
伴随着他的低吼,数十条粗如水桶、通体布满狰狞倒刺、完全由高度浓缩的狂暴血能构成的荆棘巨鞭,凭空出现在黑影周围的虚空之中,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带着撕碎一切的恐怖威势,向着中心的黑影疯狂抽打、缠绕、绞杀而去!鞭影过处,空气被抽打出真空波纹,旁边一块数人高的坚硬山岩被一道鞭梢擦过,竟如同豆腐般被悄无声息地削去了一大片,断面光滑如镜!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一支军队瞬间绞杀成肉泥的恐怖攻势,那黑影依旧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格挡或闪避动作,只是将那只同样灰白的手掌,对着周围狂舞的血色荆棘,轻轻一拂。
如同微风吹过柳枝。
那数十条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狂暴荆棘,在触及那灰白手掌拂过的、仿佛不存在的“力场”时,竟同时一滞,随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重新化为最原始的血能光点,然后被那“力场”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卡洛削向对方脖颈的能量剑刃,在距离皮肤尚有寸许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绝对坚硬的墙壁,难以寸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短短十几个回合的交手,卡洛倾尽全力的狂暴攻击,竟未能撼动对方分毫,甚至未能让对方移动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因剧烈能量碰撞而卷起的狂暴气流,终于掀开了黑影一直低垂的兜帽一角,露出了其下隐藏的些许真容。
那是一张与手掌同色的、灰白而僵硬的脸庞。皮肤紧贴着骨骼,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仿佛一具精致的骷髅披上了人皮。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点微弱却无比凝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绿色火焰。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嘴巴是一条僵直的细缝。
这张脸,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
当卡洛的目光,与那两点幽蓝魂火对上的刹那,他浑身剧震,血月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是你……?!”
他的话未说完。
下一瞬,那黑影——仅仅是抬起了捏住卡洛断剑剑尖的那只手的手指,对着卡洛,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嘭——!!!!”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击打在皮革上。
卡洛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护体的血色气焰瞬间溃散大半,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以比冲出去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撞在数十米外陡峭的山壁上!
轰隆!
山壁被他撞出一个深深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大量积雪和碎石簌簌落下,瞬间将他掩埋大半。
“卡洛!!” 莉莉安失声惊呼,大脑一片空白。
塞缪尔此刻也终于看清了那兜帽下的面容。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眸因恐惧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
“巴……巴尔……萨克!亡灵之主……巴尔萨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