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萨克动了。
他仅仅是抬步，从巨岩上走下。动作寻常，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步落下，周围的风雪都为之凝滞、退避。他就这样向着停滞的车队，不疾不徐地走来。目标，似乎正是莉莉安所在的马车。
卡洛被一击重创、生死不明地嵌在山壁里。主心骨的瞬间崩塌，让车队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恐慌的浪潮吞没。
“伯爵大人！”
“他……他杀了伯爵？！”
“那是什么怪物？！”
护卫们的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有人想要冲向山壁救援卡洛，却被那缓步走来的黑影散发的无形威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梦魇兽更是匍匐在地，发出哀鸣，不敢抬头。
“安静！！” 一声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厉喝，压过了恐慌的骚动。
是副官艾琳娜。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锐利而决绝。她猛地拔出腰间细剑，剑尖直指缓缓逼近的巴尔萨克，尽管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勇气。
“克劳尔家的战士！结阵！保护公爵大人！” 艾琳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破音，却成功唤回了一些护卫的魂。最终，十几名最核心的护卫咬着牙，挣扎着聚集到艾琳娜身边，勉强形成了一个残缺的防御阵型，挡在了莉莉安的马车与巴尔萨克之间。
他们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但没有人后退。尽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脆弱的阵型在如此存在面前，与纸糊何异。
巴尔萨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挡路的“蝼蚁”，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他依旧维持着那稳定、缓慢的步伐，径直走来。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冰冷的死寂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艾琳娜甚至能看清对方斗篷布料上细微的磨损痕迹。
十步！
艾琳娜眼中厉色一闪，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为拼死一搏的疯狂，她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怒吼，就要带头冲锋——
就在这一刹那。
巴尔萨克前进路径前方的雪地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复杂玄奥的暗红色法阵！法阵线条在急速旋转、变幻，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扭曲感。
嗡——
法阵光芒大盛，随即，一股无形的、狂暴的飓风，毫无征兆地以法阵为中心向四周爆开！
莉莉安只感到眼前一花，仿佛整个世界都模糊、旋转了一下，耳中充斥着奇异的嗡鸣。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她勉强稳住心神，重新聚焦视线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雪落声、甚至是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艾琳娜保持着举剑欲冲的姿势，僵立在那里，连同她身边那十几名结成阵型的护卫，以及更远处那些惊慌失措的车夫、仆役、甚至匍匐在地的梦魇兽……车队中除了莉莉安，所有的生灵，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或是化为了最逼真的雕塑。
他们被石化了。
他们的肌肤、衣物、甚至表情，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颜色微微泛灰，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灵动与气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坚固的琥珀封冻在了时光之中。连飘落到他们身上的雪花，都诡异地停滞在半空，无法落下。
这是什么力量？！莉莉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巴尔萨克似乎对周围被静止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的脚步只是被那法阵的出现略微打断，随即便恢复了稳定，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莉莉安濒临崩溃的心脏上。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灌满了莉莉安的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卡洛倒下了，所有人都被“石化”了，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在这等存在面前……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即将把她吞噬。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卡洛重伤的惨状、塞缪尔惊恐的脸、以及这一路上无数人为保护她而流的血……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她心底炸开！
不！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几乎是本能地，在巴尔萨克即将踏过那静止的法阵、靠近马车前十步之内时，莉莉安藏在厚重裙摆下的、紧贴雪地的手，猛地一握！
“轰！”“轰！”“轰！”
数声爆响，巴尔萨克脚下及周围数个方向的积雪猛然炸开！粘稠猩红的血浆如同喷泉般涌出，并在涌出的瞬间，迅速凝聚、塑形！
一头由沸腾血液构成的、头生双角、獠牙外露的地狱三头犬；一条完全由血液链条组成的、昂首吐信的巨蟒；一只展开完全由血晶构成羽翼的凶戾血蝠！三只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狂暴气息的巨兽，从雪下埋伏的法阵中咆哮而出，从三个方向，携带着莉莉安全力灌注的、不顾一切的毁灭意志，狠狠扑向近在咫尺的巴尔萨克！
面对这突如其来、近乎贴脸的凶猛合击，巴尔萨克终于……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站定，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三只狰狞扑来的血能巨兽。
然后，他什么也没做。
就在三只血能巨兽的利爪、毒牙、翼刃即将触及他斗篷的刹那——
噗！噗！噗！
三声轻响，如同肥皂泡破裂。
那三只蕴含着莉莉安庞大血能和决死意志的巨兽，甚至没能触碰到巴尔萨克身体，就在距离他大约一尺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同时爆散开来！化为漫天毫无威胁的、迅速被风雪吹散的血色光点，仿佛从未存在过。
莉莉安最后的挣扎，就像一个孩童用尽全力掷出的泥巴，在钢铁城墙前碎成齑粉。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那三只血兽一起被抽空，软软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认命。结束了……
巴尔萨克再次迈步，这一次，直接来到了破碎的车窗前。他微微低头，兜帽的阴影下，两点幽绿色的魂火，静静地“注视”着车厢内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莉莉安。
死寂。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为他屏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感，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小蝙蝠……你也是来看我们老朋友的么？”
莉莉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老朋友？谁是老朋友？他到底在说什么？！
巴尔萨克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那两点幽绿的魂火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的本质。
“嗯？” 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带着疑惑的鼻音。
接着，他用那平板的语调，陈述着一个让莉莉安魂飞魄散的“事实”：
“人类的灵魂？不对……是人类的灵魂气息。”
他停顿了一下，那僵直的、如同刀刻的嘴唇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叹息？
“莉莉安……也死了啊。”
这句话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彻了莉莉安的骨髓和灵魂！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莉莉安！他知道“莉莉安”已经死了！他……他究竟是谁？！是神吗？！
无边的恐惧如同亿万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她每一寸神经，让她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会不会像碾碎那三只血兽一样，随手碾碎她这个“冒牌货”？还是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然而，预料中的毁灭并没有到来。
巴尔萨克“看”了她几秒，那幽绿的魂火中似乎流转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莉莉安根本无法理解的光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莉莉安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莉莉安呆住了，大脑彻底宕机。走？他就这么走了？不杀我？不抓我？他之前不是一直想杀我吗？派人刺杀，亲自追踪，刚才那恐怖的威压和杀意……
就在她思维彻底混乱，几乎以为这是死前的幻觉时，巴尔萨克的脚步微顿，那低沉平缓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理所当然的事实，解答了她心中的狂乱疑问：
“之前，确实想杀了你，然后顺势攻伐血蝠王国。”
“但三天前，人族正式向不死者联盟……宣战了。”
他微微侧头，幽绿的魂火余光似乎扫过莉莉安呆滞的脸。
“你回去，能稳定北境，暂时稳住血族摇摇欲坠的局势。血族虽然无用，内斗愚蠢，但眼下，若你们一触即溃，对我并无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