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永恒的白光……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恐惧吞噬，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化。
那刺目的、单调的白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景象。
我“看”到了云。
大片大片，蓬松、洁白、如同最上等天鹅绒般的云朵，铺满了视野的下方，在阳光的照耀下，边缘流淌着温暖的光晕。云海缓缓舒卷，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湛蓝如宝石的天空相接。
这是……天上？我在飞？
没等我想明白，“我”的视角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是抬起了“头”。
一张精致的、带着明媚笑意的脸庞，突然占据了视野的大部分。
那是一个精灵女子，看起来非常年轻，有着一头如瀑布般流泻的、在阳光下泛着点点星辉的水蓝色长发，尖尖的耳朵从发丝中探出。她的眼睛是澄澈的翡翠色，此刻正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噙着一抹促狭又友善的笑意。她穿着一身轻便贴合的浅绿色猎装，正趴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歪着头看我。
“莉莉安，发什么呆呀？我们快到王都了哦！”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精灵特有的空灵，“你看下面，那就是银月城！怎么样，很漂亮吧？等降落了，你要不要也来我家玩一下？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们早就想见见传说中的‘夜之宠儿’了。”
她在对我说话？对“莉莉安”说话？这是……记忆？莉莉安·夜藤的记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人的信息，就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是的，我清晰地“听”到了声音从“我”这个位置传来，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几分狡黠、又莫名显得理所当然的少女嗓音：
“可以啊，克莱曼斯。不过，我要喝杨琦的血，你不会介意吧？”
诶？！
这是我在说话？！不对不对！是原本的莉莉安在说话？可是……可是这感觉太奇怪了！
没等“我”的反应过来，旁边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童声：
“莉莉安，你这样可不行哦，克莱曼斯小姐可是会生气的。毕竟——” 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毕竟今天晚上，他们俩可有得忙了呢~嘻嘻！”
视角微微侧转，我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人类小女孩十一二岁模样的“人”。她有着一头茶色短发，剪得参差不齐，一双大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动着，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目光在“我”和那个叫克莱曼斯的蓝发精灵之间来回扫视。
被称作克莱曼斯的精灵女子，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翡翠色的眼眸瞪大，又羞又恼：“贝拉，你这小鬼头，胡说什么呢！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说着，作势就要去抓那个小女孩。
“略略略~抓不到抓不到！” 被叫做贝拉的小女孩动作灵活得像只猫，嬉笑着躲开。
看着她们打闹，“我”似乎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我”胸腔里发出的，带着一种轻松的愉悦感。
对了！我们到底在哪儿？！
这个疑问刚冒出，仿佛为了回应我，整个“视野”或者说我所处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令人心悸的下坠感！不是直线下坠，而是如同过山车俯冲般的倾斜和加速！
“哇啊——！”
“抓紧！”
惊呼声从旁边传来，是克莱曼斯和薇薇安。
“我”也本能地惊呼一声，然后“我”的手猛地向前伸出，紧紧抓住了……一片冰冷、坚硬、边缘锋利、布满细密纹路的巨大鳞片！
龙鳞？！
视角猛地抬起、转动，我终于看清了全貌！
我们……不，是“我”和克莱曼斯、贝拉，还有其他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一头庞然大物的背上！那是一片片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巨鳞，每一片都比磨盘还大，紧密地排列着，构成了一个相对平坦的、但依旧宽阔无比的“平台”。狂风在耳边呼啸，吹得“我”的长发和衣裙猎猎作响。下方是快速掠过的、一望无际的云海，而在更下方遥远的大地上，依稀能看到山脉、森林，以及一个坐落在湖畔、反射着粼粼波光的、如同宝石般璀璨的城市轮廓——想必就是克莱曼斯提到的银月城了。
我们竟然骑在一头巨龙的背上，在云层之上翱翔！
“卡隆修斯！你TM的慢点！慢点！老子要掉下去了！！！”
一个气急败坏、甚至有些破音的怒吼声，几乎盖过了风声，从旁边更靠近“龙颈”的位置传来。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非人的摩擦感，但语气里的惊恐和愤怒却无比鲜活。
卡隆修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龙神卡隆修斯？！那个在传说中陨落后，其残存意志都能引发“灵寒”天灾的龙神？！我们现在骑着的……是他？！他还活着？！而且听起来，他背上还有别人在骂他？！
“我”的视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过去。
只见在靠近巨龙修长脖颈的根部，一个身影正死死地抱着一块突出的、如同倒刺般的骨板，整个身体几乎被狂风吹得飘了起来，只有双手和双脚顽强地扣在鳞片的缝隙里，姿势狼狈不堪。
那是一个身高大约两米出头的“人形生物”。他穿着一身陈旧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灰色旅行者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边缘磨损的皮质马甲，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宽大、被风吹得紧贴在脑袋上的三角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紧握的一根造型奇特的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散发着微弱灰白色光芒的水晶。
而他的脸……或者说，他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陈年羊皮纸般的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龟裂和暗沉的斑点。兜帽被风吹开，露出了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毛发的头顶，以及那张虽然此刻因为惊恐和愤怒而略显扭曲，但依旧能看出与之前所见惊人相似的、如同僵尸般的僵硬面孔——
巴尔萨克？！
是巴尔萨克！没有那身威严恐怖的黑袍，没有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更像是一个脾气暴躁、实力或许不凡但此刻狼狈万分的……僵尸法师？他正对着巨龙的脑袋方向破口大骂。
巨龙——卡隆修斯，似乎对背上的“乘客”毫无怜悯之心，甚至可能觉得有趣，发出了一声低沉、却震得周围云气翻腾的、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龙吟，庞大的身躯猛地又是一个翻滚俯冲！
这次尖叫的是那个银发紫瞳的小女孩薇薇安，她也差点被甩出去，幸好被克莱曼斯眼疾手快地拉住。
“我”也死死抓住鳞片，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视角转得我都开始有点想吐了！天旋地转，狂风呼啸，身下是翻滚的云海和遥远的大地，耳边是朋友的尖叫和巴尔萨克的怒骂……这一切都太疯狂、太不真实了！
不知经历了多久令人头晕目眩的飞行，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或者真的要吐出来的时候，身下巨龙的姿态终于变得平缓，开始盘旋下降。风声渐小，失重感被一种沉重的着陆感取代。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地面的微微震颤，巨龙终于降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周围是茂密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自然气息和……尘土的味道。
终于……落地了。
“我”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松开了紧紧抓着龙鳞、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克莱曼斯和贝拉也瘫坐在旁边，一个拍着胸口，一个对着巨龙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巴尔萨克，到地方了，给老子滚下去。”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巨声，如同闷雷般在头顶响起。是巨龙卡隆修斯在说话！
“哼！下次你就是求我，老子也不坐你这破车了！” 巴尔萨克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依旧心有余悸。他小心翼翼地从龙背上爬下，动作有些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显然刚才的“飞行体验”让他心有余悸。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帽子和衣袍，又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法杖，这才抬起头，对着那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龙头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也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想要看向那头刚刚“搭载”了他们一程的、传说中的巨龙，想要看清祂的全貌。
就在“我”的目光，即将与那巨大龙头上、如同熔金湖泊般的竖瞳对上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的力量，猛地撞入了“我”的意识！
眼前的一切——狼狈的巴尔萨克、微笑的克莱曼斯、做鬼脸的贝拉、巍峨的巨龙、发光的森林、甚至脚下坚实的大地——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拉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破碎成万千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在龙背上时强烈千百倍！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扔进了滚桶洗衣机，又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拉扯！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我喉咙里溢出。
随即，那破碎的光影猛地向内收缩、坍缩，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然后，是颠簸。
规律的、沉闷的、带着木质结构特有吱呀声的颠簸。
还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梦魇兽沉重的呼吸和蹄声，以及……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眼的白光，没有云海，没有巨龙，没有精灵，也没有僵尸。
眼前是熟悉的、带着精美暗纹的马车车厢顶棚，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身下是柔软的坐垫，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北境的冷冽气息，混合着药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回来了？
我躺在马车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作痛，胃里依旧残留着那种高空翻腾的恶心感。
刚才那一切……是梦？是幻觉？还是……莉莉安，尘封的记忆？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目光首先落在身边——塞缪尔蜷缩在对面的角落，裹着毯子，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艾琳娜不在车厢里，应该在外面指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