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里,急促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身体的控制权。那些鲜活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混乱。龙神、年轻的巴尔萨克、精灵朋友……这些画面与巴尔萨克冰冷的话语、漫天风雪、卡洛的重伤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身,感到一阵虚脱。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湿后又变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我掀开厚重的绒毯,挪到马车窗边,费力地拉开了那层厚厚的雪毡。
一股冰冷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冲淡了车厢里沉闷的药味和血腥气。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却也感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窗外,不再是龙爪山脉那遮天蔽日的暴雪和险峻山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原。天空是暗红色,低垂地压着大地,看不见日月星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同样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脉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雪花依旧稀疏地飘落,但比起山中的暴雪,已经温和了太多。
这是……哪里?
“塞缪尔,塞缪尔。” 我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唤道。
蜷缩在对面的塞缪尔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先是茫然,随即猛地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莉莉安大人!您终于醒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脸上的苍白都被兴奋冲淡了些许,“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昏迷了好久,艾琳娜都快急死了!”
“我没事。” 我摆摆手,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只是有些脱力。我们……现在在哪儿?龙爪山脉过来了吗?”
“过来了!过来了!” 塞缪尔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已经离开隘道,正式进入北境了!您看外面,这里已经是夜歌荒原的边缘地带。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大半天,就能看到‘永夜城’的卫城哨塔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安全了?
“卡洛呢?” 我立刻追问,脑海中闪过他被嵌在山壁里、浑身是血的惨状,“他怎么样了?他……他还好吗?”
提到卡洛,塞缪尔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丝担忧,但语气还算平稳:“卡洛大人……他昨日半夜醒过来一次。当时艾琳娜在照顾他,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您的情况。在得知您并无大碍后,他又昏睡过去。艾琳娜说,他主要是力量透支过度,加上内腑受了冲击震荡,伤势不轻,但伯爵大人生命力顽强,只要好好静养,应该能恢复过来。他现在在后面的马车里休息,有专门的医师照看。”
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去告诉卡洛大人您醒了!他一定很高兴!” 塞缪尔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等等,” 我叫住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情况如何?车队损失大吗?艾琳娜在哪里?”
“车队……” 塞缪尔的神色黯淡了一下,“损失……不小。有十名护卫和仆役,在之前的战斗和‘灵寒’中……没能挺过来。梦魇兽也倒毙了七头。剩下的人,包括艾琳娜副官,虽然从那种……可怕的‘石化’中恢复过来,但都虚弱得很,很多人现在还无法战斗。艾琳娜副官在外面指挥,处理伤员,整顿车队秩序……”
十个人……七头梦魇兽……我闭了闭眼。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保护我而死。
“去吧,告诉卡洛我醒了,让他好好休息,不必过来。” 我对塞缪尔说,然后补充道,“也告诉艾琳娜,我没事,让她……也注意休息。”
塞缪尔点点头,转身灵活地跳下了仍在行驶的马车。
我没有等太久。大概一刻钟后,行进的车队缓缓停了下来。车厢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外面暗红色的天光,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即使在虚弱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紫色眼眸,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卡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贵族便服,外面罩着厚实的毛皮斗篷,精神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能自己站立行走,尽管我能看出他身体的僵硬和每一步的勉强。他的右手用绷带吊在胸前,看样子骨折不轻。
“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沉稳,“您醒了。身体可还有何不适?是否需要医师再看一下?”
“我没事。”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倒是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下来了?该好好躺着休息。”
“无妨,都是些皮肉伤和魔力反噬,静养即可。” 卡洛轻描淡写地带过,那双紫眸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无恙。片刻后,他侧身,对车外道:“艾琳娜,威廉,你们都进来。”
副官艾琳娜和威廉,应声登上了马车。艾琳娜的脸色也很差,眼窝深陷,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向我行了一礼。威廉则依旧是那副恭敬而谨慎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深深的忧虑。
车厢不算宽敞,塞缪尔也钻了进来,小心地关好门。五个人挤在里面,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凝重。
卡洛的目光扫过艾琳娜和威廉,最后落在我身上,沉声道:“大人,车队即将进入北境腹地,永夜城已近在眼前。有几件紧要之事,必须在入城前,与大人和诸位商议清楚。”
他的语气严肃,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卡洛的视线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艾琳娜、威廉,最后是塞缪尔,“公爵大人记忆出现暂时性‘紊乱’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都不许提。艾琳娜,威廉,你们要管好下面还活着的护卫、车夫、仆役的嘴。塞缪尔王子,” 他看向精灵,“您也请务必谨言慎行,在永夜城期间,勿要提及任何关于大人‘记忆’的话题。”
艾琳娜毫不犹豫地躬身:“是,伯爵大人。我会处理干净,任何敢多嘴的人,军法处置。”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威廉也连连点头。
塞缪尔连忙摆手:“我懂我懂!我发誓,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卡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我,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凝重:“大人,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但请您务必记住塞缪尔王子之前教您的那些——关于猩红堡的布局、重要人物的样貌身份、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有,您就是莉莉安·夜藤,北境公爵,这一点,绝不容任何人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内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有力:“您失忆这件事,一旦暴露,最直接的后果是人心浮动。北境并非铁板一块,猩红堡内,盯着公爵权柄的人不在少数。您‘安然归来’本身,就足以震慑一部分宵小。可若让他们知道您‘记忆紊乱’……”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些潜伏的野心家,甚至与其他势力勾结的内鬼,都会蠢蠢欲动。
“但,” 卡洛话锋一转,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与失忆相比,另一件事,才是真正致命的要害,一旦暴露,北境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甚至爆发内乱之危。”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请您切记,” 卡洛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车厢内几人能听清,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面对任何人,您也绝对、绝对不要暴露——您无法动用全部力量这件事。”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无法动用全部力量……我早就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弱点。继承了这副躯壳,却没能继承全部的实力和战斗经验。
这就像一个孩童,守着装满黄金却无法打开的宝库。
“失忆,可以解释为受创后的后遗症,虽有隐患,但尚可周旋,甚至可以成为您观察、试探他人的一种掩护。”
卡洛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剖析着其中的利害,“可若是让人知道,您不仅‘记忆紊乱’,连力量也十不存一……那么,在那些野心家和敌人眼中,您就不再是归来的君主,而是一只失去了利爪和尖牙、却依旧占据着宝座的……肥美羔羊。”
他看着我:“届时,外有他国虎视眈眈,内有权臣觊觎,旁支躁动,甚至那些依附于您的贵族、将领,也可能因为失去最强的武力依仗而心生异志。北境……恐将大乱。”
我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绒毯,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卡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我之前只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很弱,处境危险,却从没像他这般,将“力量缺失”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明白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我抬起头,迎上卡洛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哪怕心中已是一片冰凉的海浪在翻涌,“我会记住。我就是莉莉安·夜藤。至于力量……”
我顿了顿,缓缓道:“在需要它出现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
卡洛深深地看着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丝:“大人能明白其中利害,属下就放心了。入城之后,一切有属下和艾琳娜,您只需保持威严,少言,多看。非必要,不出手。若遇挑衅或试探……” 他眼中寒光一闪,“属下会处理。”
塞缪尔看看我,又看看卡洛,小声嘀咕:“放心啦,莉莉安大人只要往那儿一站,就够吓住不少人了……”
卡洛没有理会塞缪尔的嘀咕,他转向艾琳娜:“车队休整片刻,给伤员最后检查一次,更换旗帜,打起公爵仪仗。我们……要以北境公爵的姿态,进入永夜城。”
“是!” 艾琳娜回到。
卡洛又对我行了一礼:“大人请稍作休息,属下去安排入城事宜。”
说完,他在艾琳娜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