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离开后,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声响和我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任由窗外那永夜荒原的冷风拂过脸庞,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我闭上眼睛,试图分析。从巴尔萨克的态度转变来看,我这个“夜藤公爵”的身份,其本身蕴含的威慑力,确实远超我的想象。对于那些心怀鬼胎的北境贵族来说,“莉莉安归来”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掂量再三。
所以,失忆这件事,暴露了,最多是引来更多的试探、算计和像卡洛、塞缪尔这样,试图在我这个公爵身上投下筹码的投机者。但莉莉安过往的凶名和威势,应该足以在一定时间内压制住他们过于露骨的野心。
可“力量全失”……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灾难。
这个世界,终究是力量为尊。血族尤甚。夜藤家族能坐镇北境数百年,莉莉安本人的赫赫凶名,靠的绝不仅仅是权谋和血统,更是实打实的、足以碾压一切不服的恐怖力量。这力量是她王座的基石,是北境稳定的定海神针,是依附者们忠诚的根源。
一旦让外界知道,这基石已经腐朽,那些被凶名压抑的贪婪、野心、恐惧,将会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爆发。
届时,内乱几乎不可避免。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卡洛……他说的也许有些夸大其词,毕竟他是想通过控制我来复兴家族,自然会极力强调我的危险处境和他的重要性。但核心的道理,恐怕没错。害我,对他确实没好处,他需要我活着,并且“看起来”强大,以维持北境这盘棋局,方便他落子。
罢了。我睁开眼睛,呼出一口白气。眼下,除了相信卡洛的安排,配合他的计划,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在回到“家”的这最初一段时间,我需要他这个熟悉规则、又有足够实力和手腕的盟友来保驾护航。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演好“莉莉安·夜藤”,渡过眼前入城这一关。
车队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启动。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气氛发生了变化,护卫们虽然疲惫,但行走间的步伐似乎整齐了些,低沉的交谈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肃穆。是艾琳娜整顿的效果。
我靠在车厢里,闭上眼,默默回忆着塞缪尔这些天填鸭式塞给我的信息:猩红堡的大致布局,几个最关键人物的名字和大致特征,北境目前明面上的几大势力,以及……莉莉安·夜藤一些广为人知的习惯和传闻。比如,她喜静,厌恶无谓的喧哗;她用餐时对血液品质极为挑剔;她在非战斗状态下,举止有一种古老的、近乎刻板的优雅……
我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反复拼凑,试图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属于“公爵大人”的轮廓。
时间在颠簸和默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感逐渐变得平缓,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松软的冻土积雪,而是某种坚硬平整的路面,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外面呼啸的风声似乎也被什么阻挡,变得微弱了许多。
“大人,我们到了。” 塞缪尔小声提醒,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兴奋。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掀开车窗的毡帘,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仿佛与暗红色天穹融为一体的巨大城墙。那城墙通体由某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巨石垒砌而成,表面布满岁月和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以及无数闪烁微光的防御符文。
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其高度和厚度,远超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城堡或城镇,简直像是神话中巨神建造的壁垒。墙头,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血族士兵身影,如同静止的雕塑。
而在城墙之下,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城门。城门同样巨大,两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扉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夜藤家族纹章——滴血的弯月。城门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广场,此刻正有数十名身着制式黑甲、披着霜狼毛皮斗篷的血族士兵列队站立,气氛肃杀。
车队,就在这巨大的城门和森严的守卫阵列前,缓缓停下。
“外域人,停车!” 一个洪亮而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卫兵队伍中传来,“报上身份!来永夜城何事?!”
几秒钟的寂静后,我听到卡洛沉稳的声音响起:“我是东部边境领主,卡洛·克劳尔伯爵。车队中,是北境之主莉莉安·夜藤公爵大人。大人在边境遭遇敌袭,如今我等护送公爵大人,返回领地。”
前方的卫兵队列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士兵们虽然依旧保持着队列,但能清楚地看到许多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们这几辆伤痕累累的马车,脸上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短暂的死寂后,卫兵队长——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悍的中年血族——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兵急促地说了句什么。那名士兵用力点头,随即身上血光一闪,背后竟展开一对略显虚幻的血色蝠翼,猛地一振,化作一道血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城内、那最高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倒悬山峰般的漆黑城堡方向疾飞而去!
剩下的卫兵们,虽然依旧拦在车队前方,但姿态明显放低了许多,目光不断在马车和卡洛身上逡巡,充满了惊疑和探究。卡洛则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们打量,姿态从容,只是那吊着的右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无声地诉说着一路的艰辛。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马车里的我而言,却仿佛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
嗖!嗖!嗖!
破空声接连响起!只见从猩红堡方向,数十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速掠来!他们并未展开蝠翼,但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转眼间,便已来到城门上空,随即纷纷落下,稳稳地落在车队前方。
为首之人,是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男性血族。他须发皆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额头和眼角有着深深的岁月纹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却依旧锐利有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马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样式古朴的深紫色管家礼服,身姿挺拔,尽管年迈,却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的身后,跟着大约二十名气息精悍、装扮各异、但都明显实力不俗的血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丽的贵族服饰,有的则是干练的军装或猎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辆马车上,神情各异,有激动,有狂喜,有审视,有怀疑。
是格罗因。塞缪尔重点提过的名字之一,前夜歌军团军团长,莉莉安最为信任的元老重臣之一,如今担任猩红堡的大管家,在莉莉安失踪期间,与长老会一起暂时代理北境政务。
卡洛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格罗因大人,许久不见。幸不辱命,我等已将公爵大人,平安护送归来。”
格罗因的目光这才从马车上移开,落在卡洛身上,锐利的红眸快速扫过他吊着的手臂和难掩疲惫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微微颔首:“克劳尔大人,辛苦你了。这份恩情,夜藤家族与北境铭记。”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说完,他不再理会卡洛,大步流星地走向我的马车。他身后的那些血族也连忙跟上,在马车前自发地分列两旁,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无数道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艾琳娜早已守候在车门外,此刻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车门。
冷风灌入。我按照卡洛的叮嘱,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流露出长途跋涉、重伤初愈后的疲惫,然后,才在艾琳娜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当我踏足永夜城冰冷的黑石地面,完全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瞬间,我感觉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格罗因那双锐利的红眸,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随即,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眼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大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
“大人!您……您终于回来了!老臣……老臣……”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了滚烫的热泪,顺着威严的脸颊滑落。
我心中微动,根据塞缪尔描述的格罗因性格,以及此刻他真情流露的反应,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我的手,声音刻意放得轻缓,但努力维持着平静与威严:
“是的,格罗因,我回来了。”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神态各异的面孔,将他们或熟悉或陌生的样貌与塞缪尔的描述快速对应。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紧紧锁着我,观察着我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一路波折,幸得克劳尔伯爵及其部属拼死护送。” 我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沉默伫立的卡洛,以及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护卫们, “没有他们,我恐怕难以安然回到此地。”
格罗因连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沉稳,但依旧难掩激动:“是,是!老臣明白!克劳尔伯爵大恩,北境必不敢忘!” 他转向身后一名穿着军装、气质干练的中年血族,“霍克,立刻安排最好的驿馆,妥善安顿克劳尔伯爵一行,调用堡内最好的医师和药物,务必让他们得到最好的休养和治疗!”
“是,格罗因大人!” 那名被称为霍克的血族立刻躬身领命。
“不必如此麻烦,” 卡洛适时开口,姿态谦逊而克制,“能护送公爵大人平安归来,是克劳尔家族的荣幸。我等只需一处清净之地暂歇即可,不敢劳烦过多。”
“伯爵不必推辞,这是您应得的。” 格罗因语气坚决,随即又转向我,语气变得小心而关切,“大人,您一路劳顿,又历经凶险,身体可还安好?是否需要立刻召医师……”
“我无大碍,只是有些疲惫,需要静养。” 我打断他,声音透出不容置疑的淡淡倦意,“格罗因,先回堡吧。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是,是!老臣遵命!” 格罗因连声应道,立刻转身,对周围众人朗声道,“公爵大人回堡!闲杂人等退避!仪仗,开道!”
随着他的命令,原本列队两侧的血族们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簇拥在前方和两侧,形成护卫队列,另一部分人则飞快地奔向那巨大的城门。沉重的门扉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一条宽阔笔直指向那座漆黑山峰的大道。道路两旁,早已接到消息的永夜城居民被卫兵拦在远处,黑压压地站满了街道两侧,无数道好奇、激动、敬畏的目光投射过来。
格罗因亲自在前方引路,艾琳娜和塞缪尔一左一右跟在我身侧。卡洛和他的队伍,则由那名叫做霍克的军官引领,跟在我们后方。
我挺直脊背,目不斜视,踩着脚下冰冷平整的黑曜石路面,在无数目光的注视和低声的议论中,缓缓走入了这座属于“莉莉安·夜藤”的宏伟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