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内城区,一栋占地颇广、风格古朴的石砌宅邸。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本就稀少的暗红色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壁炉中几块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床上,一个身影裹在松软的羽绒被中,睡得正沉。银色的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深色枕套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费拉尔少爷,该用晚餐了。”
门外传来叩击声,以及女仆刻意压低的嗓音。
“费拉尔少爷?老爷和夫人离开前吩咐过,请您务必按时……”
“该死……吵死了……” 被褥下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又过了一会儿,被褥被猛地掀开。那个身影坐了起来,在昏暗中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一头银色短发,一双即使在未完全睁开时也隐隐透出猩红光泽的眼眸,写满了生人勿近。
“知道了!别敲了!” 他没好气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拉开厚重的橡木门,走廊墙壁上魔法灯盏散发出的柔和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他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下螺旋楼梯。他身上只套着一件皱巴巴的丝质睡袍,银发翘起几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颓废的气息。
宽敞的餐厅里,长长的黑曜石餐桌旁,只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穿着精致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银色长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发髻,用深红色的丝带系着。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对她来说过高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猩红的大眼睛在看到费拉尔下楼时,立刻亮了起来。
“兄长大人,您醒了。” 女孩放下杯子,声音细细软软的。
费拉尔随意地“嗯”了一声,拉开主位旁的一张椅子,没什么形象地瘫坐下去。他目光扫过空旷的长桌,只有他和妹妹面前摆着餐具和精致的银质高脚杯。
“莉亚,老头他们人呢?”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里面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小酌一口,醇厚的口感稍微驱散了些许困意。
莉亚,连忙放下自己的杯子,认真回答:“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几位叔父,都去猩红堡了。”
“猩红堡?” 费拉尔又喝了一口血酿,眼皮都没抬,“去那儿干嘛?长老会又召集开会了?真够烦的。” 他嘟囔着抱怨。
莉亚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对兄长消息的滞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兄长大人还不知道吧?今天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说是……公爵大人回来了!”
“哦,公爵回……” 费拉尔下意识地应了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慵懒和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仿佛没听清妹妹在说什么。那双半睁着的猩红眼眸,瞬间瞪大,瞳孔微微收缩。
“哐当——”
精致的银质高脚杯从他骤然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坚硬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但他毫无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石化了一般。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莉亚被酒杯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又看到兄长这副模样,连忙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费拉尔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睡袍的袖子,“您怎么了?酒杯掉了……”
“你……” 费拉尔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刚才说……谁回来了?”
莉亚被兄长反常的态度弄得有点紧张,小声重复道:“是公爵大人啊。听城门那边的守卫说,是今天上午回来的,还受了伤,是被东境的一位伯爵护送回来的……大家都在议论呢。”
“公爵大人……莉莉安大人……” 费拉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眼中茫然迅速被一种越来越炽烈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名为震惊、狂喜,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太久、骤然喷涌而出的狂热。
“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了椅子。
“兄长大人,您的酒……” 莉亚看着地上的狼藉,还想说什么。
但费拉尔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他转身,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地上打翻的酒杯和污渍,也完全忘了自己还穿着睡袍、赤着双脚,就这么直直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宅邸的大门走去。
“兄长大人!您要去哪儿?外面冷!您还没穿外套和鞋子!” 莉亚在他身后焦急地喊道。
几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女仆也惊呼着试图阻拦:“费拉尔少爷!请至少穿上外套!老爷和夫人吩咐过……”
但费拉尔此刻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一把推开厚重的大门,冰冷刺骨的、属于永夜荒原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宅邸,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这寒意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赤脚踏上宅邸前冰冷粗糙的石板路,甚至没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刺痛,径直朝着庄园外、通往内城核心区域的方向走去。银色的短发在寒风中乱舞,猩红的眼眸亮得惊人,睡袍的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刚走出自家庄园的黑色铁艺大门没多远,费拉尔就看到了不远处有几个“黑点”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是几个人影。在永夜城永恒不变的暗红天光背景下,他们的身形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随着距离迅速拉近,费拉尔看清楚了。
来人大概有七八个,有男有女,都很年轻,穿着或华丽或便于活动的猎装。他们共同的特征无比鲜明——一头在暗淡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银发,以及那双即使在疾行中也仿佛燃烧着灼灼光芒的猩红眼眸。而且,他们的五官轮廓,或多或少都与费拉尔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最前方那个身材最为高大健硕、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猎装、腰间挎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刺剑的青年,远远地就看到了只穿着睡袍、赤脚站在寒风里的费拉尔,他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高声喊道:
“费拉尔!你小子果然也待不住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活力,瞬间打破了街道的寂静。
费拉尔停下脚步,看着迅速靠近的身影,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卢修斯!艾莉诺!” 费拉尔迎了上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他一把抓住卢修斯结实的小臂,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你们也是得到消息了?公爵……公爵大人回归的消息?!”
“当然!” 卢修斯反手用力拍了拍费拉尔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只穿着单薄睡袍的费拉尔晃了晃,但他毫不在意,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这么大的事,整个永夜城都快炸开锅了!我们几个一碰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你!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也坐不住!”
“费拉尔表哥,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 艾莉诺,一个看起来比莉亚大几岁、同样银发红眸的秀丽少女,指着费拉尔身上的睡袍和赤脚,脸上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好歹穿件外套啊!”
“那些都不重要!” 费拉尔挥手打断了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卢修斯,“消息确实吗?真的是公爵大人本人?不是谣传?她……她看起来怎么样?”
“千真万确!” 卢修斯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而兴奋,“我父亲一早就被长老会紧急召去了猩红堡,刚托人传回确切消息!是公爵大人本人没错!虽然据说受了些伤,状态似乎不太好,但确实是被东境的一位伯爵护送回来的,上午已经从正门入城,现在应该已经在猩红堡了!”
“而且,不止是这个消息!” 卢修斯身后,一个身材瘦高、眼神锐利的青年——费拉尔的另一位堂弟,维克多——迫不及待地插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我昨天就从南边行商那里得到风声,说是边境的探子传回确切情报——人族和腐尸帝国,在东部附近,已经正式开战了! 规模还不小,据说双方都投入了至少八个军团的兵力!”
“什么?!” 费拉尔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人族和亡灵开战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爵大人回来了!
“终于……终于等到了!” 艾莉诺也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少女秀丽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一百多年了!我们北境就一直……一直这么不温不火地待着!我都快忘了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了!”
“没错!” 另一个身材敦实、名叫伯纳德血族用力点头,他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渴望,“骨头都快躺得生锈了!现在公爵大人回来了,外面又打起来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