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堡，谒见厅。
巨大的空间被穹顶垂下的血晶吊灯映照得一片暗红，高耸的黑色石柱沉默地支撑着沉重的氛围。我端坐在那造型狰狞的黑曜石王座上，身下是冰冷的触感，身上是繁琐而沉重的公爵礼服，感觉自己像一尊被精心妆点后摆放在这里的木偶。
王座下方，一个身材高大、银发红眸、穿着笔挺黑色军礼服、腰间佩着华丽刺剑的青年，正慷慨激昂地陈述着。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因此，公爵大人，综合目前人族与腐尸帝国在东部爆发大规模冲突，东部边境压力骤减，而我北境儿郎求战心切、士气高昂的局势，我认为，这正是我们主动出击，扩大在北境以东、‘锈蚀丘陵’一带影响力的绝佳时机！夜歌家族愿为先锋，为大人扫清障碍，夺取那片富含血晶矿和魂铁矿的土地！”
卢修斯，夜歌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年轻人之一，据说实力不俗，性格激进，是主战派的急先锋。这已经是他本周第三次，以不同理由前来“献策”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打仗，立刻，马上。
我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淡漠，手指在王座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沉思。实际上，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天知道，自从一周前踏入这猩红堡，我的接见日程就排得满满当当。长老会的老头们要汇报这段时间的政务；各个有头脸的家族要前来拜见；军队的代表要来表达忠诚；还有像卢修斯这样的年轻贵族，变着法儿地来请战。
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我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回忆塞缪尔填鸭式教学的内容，揣摩他们的言外之意，给出符合“莉莉安·夜藤”身份的、模棱两可却又不会出错的回应。几天下来，我感觉比在龙爪山脉逃命还要累。
“卢修斯卿的建言，我已明了。” 我缓缓开口，“对‘锈蚀丘陵’的局势，堡内自有考量。出兵与否，非一时热血可定，需权衡全局，审时度势。”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青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补充道：“夜歌家族的忠勇与求战之心，我已知晓。且先退下，静候命令。”
这是标准的外交辞令，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打不打我说了算，你先回去等着。
卢修斯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他显然不敢在公爵大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依旧洪亮：“是！属下谨遵大人之命！夜歌家族随时听候大人调遣！”
“格罗因，送卢修斯卿出去。” 我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
“是，大人。卢修斯大人，请随我来。” 格罗因躬身，然后对卢修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卢修斯那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背影消失在谒见厅高大的门扉后，我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丝。直到沉重的门扉完全合拢，隔绝了内外，我才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后靠进冰冷的王座靠背里。
“这都第几次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看向一直静静侍立在王座侧后方阴影里的塞缪尔。
塞缪尔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从阴影中走出来。比起那些心思各异的北境贵族，他这个“外来者”反而成了我在这巨大城堡里，少数能稍微放松说几句话的对象。
“没办法啊，大人。” 塞缪尔走到王座旁，倚靠着冰冷的扶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三十年，大规模战事平息，各国都忙着消化融合带来的变化，休养生息。可北境这边……”
他耸了耸肩，“因为您‘失踪’，一直采取相对保守封闭的策略，内部虽然安稳，但也憋得够呛。外面的世界，矮人的符文大炮、人族的魔导兵团、精灵的战兽……打得如火如荼，各种新战术、新战法层出不穷。咱们北境这些年轻一辈，听着故事，看着战报，早就心痒难耐了。如今您这位‘战神’归来，他们可不就指望着能跟着您，重新踏上大陆战场，建功立业，证明自己么？”
“打仗有什么好的……” 我忍不住小声吐槽，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礼服上繁琐的金线刺绣，“打得尸横遍野，生灵涂炭，除了满足少数人的野心和所谓的荣耀，还能带来什么？安稳发展不好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有点“出格”了。但面对塞缪尔，我偶尔会放松警惕。
塞缪尔果然愣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摇摇头：“大人，您这话说的……可不太像您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还是说，您真的……连我们血族安身立命的根本，都有些模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找补：“只是近日疲惫，有些感慨罢了。北境安宁来之不易……”
塞缪尔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掩饰，他走到旁边一张为贵宾准备的高背椅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血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大人，您还记得我们血族的力量根源，以及……它是如何在家族中流转的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我努力回忆塞缪尔之前填鸭式教学的内容，似乎提到过血族力量与血脉、年龄、修炼有关，但具体如何流转……好像没细说？
“血族的力量……源于血脉？” 我试探着回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无知。
塞缪尔放下杯子，看着我，那目光似乎能看穿我强装的镇定。“这么说没错，但不够深入。您难道忘了，这正是您所确立的、我们血族力量传承的核心法则？”
我？莉莉安确立的？我完全不知道啊！
塞缪尔理解地点点头，没有深究，而是用更浅显的方式解释道：“这么说吧，大人。我们每个血族，身体就像是一个与生俱来、容量固定的杯子。”
他指了指我王座旁小几上那个空着的、用来盛放“公爵特供血液”的精致水晶杯。“有的血族，天生就是个大杯子，能容纳很多血能；有的则小一些，容量有限。这‘杯子’的大小，决定了我们力量的上限，基本上出生时就固定了，很难改变。”
我点点头，这个比喻好理解。
“但是，” 塞缪尔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杯子里装的‘水’——也就是我们能掌控的血能的量——却不是固定的。有的血族出生时，杯子里可能就有半杯水，天赋异禀；有的则可能只有浅浅一层，甚至几乎是空的。”
“这血能的多少，决定了我们实际力量的强弱。而血能的增长，除了从高质量血液中汲取精华之外，还有一条更直接、更高效的途径——” 他拖长了语调，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追问。
“从同族身上，汲取、甚至……吞噬他们凝聚的血能。” 塞缪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陈述古老规则的肃穆。
我微微屏息。
“这是您定下的铁律，” 塞缪尔继续道，语气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常识，“血能，唯有在同源血脉之间，才能安全、高效地转移。直系血亲之间效果最佳，旁系次之，但依然可行。这就像一个家族共享着一个无形的血能池，只是分配不均。长辈，尤其是那些实力强大、寿命悠长的长辈，他们的‘杯子’里装满了甚至溢出了血能。当他们寿终正寝，或者……在战场上陨落时，他们毕生凝聚的精纯血能，并不会完全消散于天地。”
“按照您的律法和传统，这部分血能，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和自愿的方式，被引导、注入其直系或近亲后裔的‘杯子’里。后裔的‘杯子’容量是固定的，但可以借此迅速将自己空余的部分填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替换或优化自身血能的‘质’，使之更接近强大先祖的精纯状态。”
“这意味着，” 塞缪尔总结道，目光扫过谒见厅空旷而威严的景象，“对一个血族家族而言，诞生容量巨大的子嗣是家族强盛的基石。”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北境的年轻贵族如此好战。这不仅仅是荣誉和野心，这是一套赤裸裸的、基于血脉的力量增殖与传承体系！打仗，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机遇——掠夺外部资源的同时，也可能加速内部力量的交接与强化。
